人生最难的不是承认失败,而是承认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手。
威尼斯的安德烈亚·莫罗西尼坐在贵族包厢的丝绒座椅上,手指死死攥着酒杯。
他本该享受这复活节的欢愉,可此刻他的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强。
这个念头一次又一次撞击着他的太阳穴。
波西米亚的军队强得让人窒息。
他亲眼看着那些士兵从远端走来,脚步踏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震动。
那不是脚步声,那是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运转,是齿轮咬合,是钢铁碾压。
“上帝啊……”
他听见自己身后有人低声祈祷。
“这些士兵的队列,比我们圣马可广场上的柱子还要整齐。”
那是他带来的年轻书记官,刚满二十岁,第一次出使外国。此刻这小家伙的脸白得像威尼斯总督府的大理石台阶。
莫罗西尼想骂他两句,让他保持镇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发抖。
他想起两年前那场战争。
那时候,威尼斯共和国和奥地利公爵联手组建了两万人的陆军,雇佣了意大利最精锐的佣兵团。
那些佣兵队长拍着胸脯保证,说波西米亚不过是个内陆蛮邦,军队不过是些拿着草叉的农民。
然后他们遇上了彼得的狮鹫卫队。
现在想来,那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莫罗西尼没有亲眼见到,但作为共和国外交官,他读过所有战报。
战报上的字他很熟悉,可他花了整整一年才真正理解那些字背后的含义。
“联军溃败。”
这句话背后是两万大军丢盔弃甲,是两位奥地利公爵战死,一位公爵逃跑;是威尼斯损失了最精锐的佣兵团。
那场战争还让威尼斯赔了十万金币,还间接帮助彼得取得了一个出海口。
莫罗西尼记得共和国的财政大臣听到赔款数额时,那张脸皱得像咬了一口柠檬。他咆哮着说这是奇耻大辱,说威尼斯从没受过这种屈辱。
可他还是签了字。
因为彼得的陆军从三面逼近威尼斯本土,一副不签字就开战的架势。
威尼斯是海上强国,他们的舰队横行地中海,他们的商船遍布世界。但面对波西米亚,面对这个新兴的陆地强国,他们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威尼斯总督不得不亲自跑到底里雅斯特港去面见彼得。
从那以后,威尼斯和波西米亚签了市场准入互惠协议,双方的大学也开始互派留学生。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和平。可莫罗西尼知道,共和国从未放弃过警惕,也未放弃过反咬对方一口的打算。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波西米亚的军队,他这位曾经的鹰派突然有点小怂。
“大人……”
书记官的声音在颤抖,“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莫罗西尼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波西米亚本地产的,味道不错,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可此刻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只感到舌尖发麻。
他该写封信回威尼斯,很长的信。
他该告诉总督和会议,波西米亚的陆军绝对不是他们能用雇佣兵能对抗的。
那些士兵走路的姿态,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士兵们看彼得的眼神,那不是在看向一个领主,那是在看向一位神。
雇佣兵不会这样看他们的总督和议员。
雇佣兵眼里只有钱,没有荣誉感,没有归属感。今天为你打仗,明天就可能为了双倍报酬调转枪头。
可波西米亚的士兵不一样。
莫罗西尼亲眼看见,当彼得骑马经过时,那些士兵的胸膛挺得更高了,他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蜡烛。
这是一种信仰。
一种比金币更牢固的纽带。
商品可以互惠,知识可以学习,军队这块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了。
波西米亚军队国家化、正规化,是彼得崛起以来一次次征战打出来的。
加上波西米亚三百五十万的人口基础,和钢铁产量堆砌起来的装备优势。
而威尼斯呢?威尼斯只有十万人口,即便每年有两百万金币的收入,舰队横行地中海,也无法弥补陆军的差距。
“大人,我们要不要……”书记官凑过来,悄声说。
莫罗西尼抬起手,打断了他。
“不要说话。看着,记住,然后回去告诉所有人今天看到的这一幕。”
------
隔壁的贵族包厢内。
阿拉贡的佩德罗·桑切斯·德·拉·塞尔达爵士眼睛一直盯着彼得的方向。
他是阿拉贡国王马丁一世派来的使者,任务是考察彼得的为人,看看他是否配得上阿拉贡公主玛丽亚。
佩德罗见过很多贵族,很多王子,很多自诩不凡的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只是靠着出身和运气活在世上。一旦剥去那些华丽的外衣,里面不过是些平庸的凡人。
可彼得不一样。
佩德罗从彼得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他只在老国王马丁一世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力量,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追随的气质。
神学家们说,那是神恩。
佩德罗看着台上那个英俊的王子,看着他检阅军队时的威严,看着他与贵族们交谈时的从容,看着他向民众挥手时的亲切。
他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才是他们阿拉贡公主应该嫁的人。
“圣徒王子……”佩德罗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
他想起自己在阿拉贡听到的那些传言,关于彼得的种种传说。他当时还觉得那些传言有些夸大,但现在看来,那些传言甚至还不够。
“这样的人,才是配得上天使公主。”佩德罗说。
他决定,等比武大会结束后,一定要找机会与彼得交谈。
如果一切顺利,那他就可以回去向国王报告,可以开始筹备联姻事宜了。
---------
参赛选手席里。
米兰的安东尼奥·达·莫洛正在擦拭自己的长枪,用头盔遮住自己的脸。
他被称为“意大利第一长枪手”,在帕维亚的比武中连续击败过十多位法国和德国的挑战者。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实力,从不。
可此刻,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月前,他还在米兰的宫廷里听到那些关于彼得的传言。
有人说彼得肥胖如猪,一顿饭吃两头牛。
有人说他夜驭七女,荒淫无度。
有人说他靠的是出身,靠的是运气,靠的是别人看不懂的巫术。
总之,七宗罪的传言沸沸扬扬。
安东尼奥信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次来波西米亚,就是来戳破这个伪君子的假面具。
他要在这比武场上,用长枪把这个所谓的“圣徒王子”打落马下,让全欧洲都看到,他不过是个牛皮吹上天的骗子。
然后他到了布拉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