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大臣想起临行前曼努埃尔皇帝的嘱托。
这次远行,既是考察潜在盟友的过程,也是锻炼王子成长的过程,显然,约翰王子没有让他们失望。他展现出了一位王子应有的勇气与担当。
船队沿着黑海西岸向北航行。
黑海的风浪一直很大,海风同样很冷,但阳光出来了,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
约翰王子站在甲板上,望着远方模糊的海岸线。
这十六年来,他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君士坦丁堡这么远。
那座城市是他生命的全部,方尖碑,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穹顶,老城墙的青苔,市场里卖香料的小贩,还有那些教士们没完没了的祈祷.....
父亲告诉他,君士坦丁堡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是罗马帝国的中心。
可是从五年前开始,父亲不再说这些话了。
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墙,一遍一遍地叹气。
小王子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封接一封往西边送的信。有写给罗马教皇的,有写给威尼斯总督的,有写给匈牙利国王的........
父亲写给每一个能帮上忙的人。
而内容几乎都一样:救救我们!
是啊,一个三面被围的国家,只剩下一座城市困守的国家,还能叫国家吗?
小王子摇摇头,不让自己多想。
先完成这次的远行任务吧。
此后数日,船队先向北进入多瑙河三角洲。他们从多瑙河入海口的奥德赛港,换乘内陆帆船。
船队沿着多瑙河逆流而上。
此时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明显了。
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芽,田野里有人在翻地。三月的春风带来泥土和草根的气味,湿漉漉的,暖融融的。
约翰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父亲说,一个皇帝必须看过外面的世界,才能明白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
现在,他来了,他看到了。
多瑙河已经解冻,水流不急不缓,船只逆流前进。
摩尔达维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
这些名字曾经都是帝国的领土,如今却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但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两岸的葡萄园还是那些葡萄园,只是换了主人。
从第三天开始,河上的商船突然多了起来。
有成排的平底驳船,载着整袋整袋的谷物,吃水很深,慢吞吞地顺流而下。有挂着彩色帆布的小型商船,载着木桶和箱子,轻快地擦过他们的船舷。
财政大臣在岸边港口停靠时,询问一艘靠岸补给的商船,问船主从哪里来。
“林茨!”
那个大胡子的船主咧嘴一笑,“波西米亚的林茨,知道吗?”
财政大臣当然知道。林茨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座城市,但他记得那里从前是奥地利的领地,现在是波西米亚的了?
“你们运的是什么?”
“铁器,钉子,还有犁头。”
船主拍了拍甲板上的木箱:“我们波西米亚产的铁是都是好货,又硬又韧,下游的人抢着要。”
“只有铁器吗?”
“还有盐,葡萄酒,布匹。”
船主得意洋洋地说,“这几年波西米亚大丰收,彼得殿下说了,要让波西米亚的商品卖到每个地方。”
“彼得殿下?”
“是啊,我们波西米亚的王子,伟大的卢森堡公爵、勃兰登堡选帝侯。”
船主竖起大拇指,“那是个好领主,知道怎么让平民吃饱饭,让商人赚到钱。”
船队继续前行,财政大臣默默看着那些商船从身边经过。
弗朗齐斯走过来,不可思议道:“实在想不到,这么多船都是从波西米亚来的,他们竟然有这么多商品可以出售吗?”
“那说明他们真的富裕了。虽然他们是内陆国家,却可以利用河流做生意。”
财政大臣叹息道:“我们临近大海,却被奥斯曼围困,连出港都要冒着炮火。”
“所以,大人,我们必须要战斗,只有敢和奥斯曼人拼死搏斗,才能复兴帝国。”
弗朗齐斯握紧拳头,“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些奥斯曼人全都赶回老家。”
财政大臣摇头轻笑。
年轻人总是这样,以为打仗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拜占庭需要的不只是将军,还有银子、粮食,和能造枪炮的铁。
而这些东西,他们都缺。
约翰王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父亲给他的《罗马帝国衰亡史》,扉页上写着:看这本书,记住我们为什么衰落。
“德米特里奥斯大人,威尼斯人说,商人多了,国家就会有钱,是这样吗?”
“是的,商人会交税。”
财政大臣说,“国王可以用这些税修路,造桥,养军队。”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财政大臣沉默了。
这个问题太沉重了。
帝国不是不想收税,而是现在的拜占庭已经失去了太多领土,连君士坦丁堡城郊的农田税都交不起。
那些商人呢?他们宁愿把货物卖给威尼斯人,因为威尼斯人给的价格更高,而且不会被皇帝的官员克扣。
帝国甚至为了获得威尼斯的支持,不得不将税收权打包送给威尼斯。
如此困境下的君士坦丁堡,想要进行税收改革,难,实在是太难了。
但这种复杂的经济问题,他又一时间跟王子解释不清。
只能无奈的说道:“我们罗马自有国情在。”
小王子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几天后,他们逆流而上,抵达了贝尔格莱德,那是塞尔维亚的新首都。
“大家小心些,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是号称变节者的塞尔维亚专制君主斯特凡·拉扎列维奇,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财政大臣如此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