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6年3月，君士坦丁堡外海，海风像刀子一般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即便是穿着厚厚衣服的船工也不禁打个哆嗦。
金角湾内有一支船队缓缓驶出，那是一艘老式商船，吃水很深，船帆鼓满了风。
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老人，满脸希腊式的胡子，在风中来回飘荡，这是君士坦丁堡的御前财政大臣德米特里奥斯·拉斯卡里斯。
他受东罗马皇帝曼努埃尔二世所托远行前往波西米亚，但现在他要面临自己的第一道挑战。那就是通过奥斯曼人控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们当然也可以绕行更加安全的爱琴海，那边航线有威尼斯的舰队护航。但绕那么一大圈，耗费时间太久了。
他们等不起。
而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从黑海的敖德萨港口进入多瑙河，是中欧商人最常用的路线，反而时间会大大缩短。
但这条海峡不好过，尤其是君士坦丁堡因为财政危机，海军解散的情况下，想要通行，只能伪装成商船。
那海峡如今被奥斯曼控制，最窄处只有五百多米，却有三十多里长。为了打击君士坦丁堡的财政和贸易，每当有商船从黑海方向过来时，就会遭受奥斯曼人的炮击。
财政大臣在心里默数着两岸的布防：一共十二门大炮，左岸有八门，右岸有四门。
根据情报显示，奥斯曼人在鲁米利亚堡垒的火炮阵地又加固了，上次有一艘匈牙利来的商船被打穿了船底，三百桶咸肉全喂了鱼。
“德米特里奥斯大人，我们要现在冲过去吗？”
说话的是位年轻将领，名为乔治·弗朗齐斯，今年才二十四岁，却已经在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他曾在野战中砍下过几十个个奥斯曼人的脑袋，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他说话时，右手不自觉按着剑柄，眼睛里闪着年轻人特有的光芒。
这种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财政大臣在三十年前也有过，后来被一场又一场的败仗磨灭，再也无法燃起。
“弗朗齐斯，陛下让我们去波西米亚，那就必须闯过这该死的海峡。”
财政大臣的声音充满了坚定，“期盼上帝保佑，让那些异教徒的炮手眼睛像往常一样瞎掉。”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口。
一个瘦高的少年刚从里面钻了出来，正是十六岁的约翰·帕列奥列格王子。
他是皇长子，也是未来的皇帝。
少年穿着镶金边的深蓝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装饰用的细剑，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父亲告诉他，想要长大，就要像一只雄鹰一般展翅，去广阔的天空翱翔一番，于是他也被塞进了这支前往波西米亚的队伍。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笔直的站姿，但船一直摇晃，脚步有点踉跄。
“殿下，您应该回到船舱里去，外里太危险了。”
财政大臣眉头皱起，皇帝陛下安排他这位老臣带队，就是因为他足够稳重。
“我想亲眼看看。”
约翰王子摇头拒绝：“父亲说，一个皇帝不能害怕看见敌人。”
陛下说过这话吗？
财政大臣不确定，也许说过。但曼努埃尔二世皇帝更常说的是，一个皇帝必须学会活着，因为死人是守不住城墙和家业的。
正当财政大臣还想劝说时，船队已经靠近海峡入口，风突然变了方向。
黑海特有的咸腥味大风从北面刮来，将船帆吹的啪啪作响，舵手开始骂娘。
忽然，左岸的奥斯曼炮台上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是“轰”的一声闷响，炮弹砸在船队右前方二十尺的水面上，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
“加速！快！”
财政大臣急忙大吼。
水手们拼命转动绞盘，船帆再次鼓满。
船身猛地向前蹿去，甲板上的木桶滚动起来，砸在一个瓦兰吉卫队士兵的盾牌上，发出“咚”的一声。
守在甲板两侧的是二十个身披鳞甲的北方大汉，他们是瓦兰吉卫队成员，齐刷刷地将大盾举过头顶。
那盾牌上画着双头鹰，那是拜占庭皇帝的标志，但这些人效忠的从来不是帝国，而是帝国金库里叮当响的金币。
瓦兰吉卫队的队长哈兰德站在船头，一只手握着他的双刃大斧，另一只手扶着船舷目视前方。
这个金发碧眼的北欧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那些炮弹砸在水里和水花溅起来的样子只是平常天气。
因为这种情景他见的太多了，射不中的炮弹不必躲，射中的炮弹举盾也躲不掉。
“轰”。
又是一声炮响。
这一次炮弹落点更近，溅起的水花浇在甲板上，打湿了约翰王子的靴子。
之前还在逞强的少年的脸色更白了，但他咬着牙没动，右手死死攥着剑柄，支撑着自己发抖的腿，却没有退后一步。
财政大臣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小王子的手臂:“殿下，您要是有个损伤，即便是上帝也不会原谅我，请快下到船舱去吧。”
“不！如果连王子都怕敌人的炮弹，那帝国还有什么希望？”
少年这这话说得硬气，但声音发抖的厉害。
“殿下说的对！”
弗朗齐斯快步过来，举起大盾护在王子身前:“如果帝国的王子都怕死，那帝国的就彻底没希望了。如果那些异教徒的火炮想伤害殿下，那就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你们.....唉.....”
财政大臣被他们弄的一时无语。
“轰！”
又一声响。海峡右岸的炮台也开始发炮。
炮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落进船队后方。
财政大臣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他也顾不得两个执拗的少年，只得鼓舞船队继续前行。
“稳住！稳住！冲过去就好！”
舵手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蛤蟆一样。
船身剧烈地晃动，木结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约翰王子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弗朗齐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哈兰德站在船头，依然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瓦兰吉卫队成员也举盾过来将王子护在中间，这些北方汉子像是用铁水浇筑在甲板上的，风吹不动，炮轰不走。
上帝保佑，那些奥斯曼人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船上的是谁，例行公事般的几轮射击后便停了下来。
船队终于冲出了炮击范围。
过了海峡，海面顿时开阔起来，黑海的广阔展现在他们面前。
财政大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劲儿终于松了一点，终于熬过了第一关。
“殿下，感觉怎么样？”财政大臣问。
约翰王子松开剑柄，手心全是汗。但他努力挺直腰板:“还好。”
“这点风浪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