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贡王国,瓦伦西亚城。
一艘挂着波西米亚旗帜的商船抵达了瓦伦西亚港。
船上装满了货物,有来自布拉格的玻璃器皿,有波西米亚山区的毛皮,还有一批优质的铁矿石。这些货物被卸到码头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负责押送货物的是一名年轻骑士,穿着深蓝色的披风,胸口绣着卢森堡家族的雄狮纹章。他身材高大,一头棕发修剪得整齐,碧蓝色的眼睛像是两汪湖水,眼角带着些许风霜痕迹。
“陛下,波西米亚王国使者,莱昂·波杰布拉德骑士,奉命前来向您递交国书。”
骑士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羊皮纸。
阿拉贡国王老马丁接过国书,展开阅读。
“波杰布拉德骑士,请起。”
老马丁将国书递给侍从,亲自扶起骑士,“远道而来,辛苦了。”
“能为陛下服务,是鄙人的荣幸。”
骑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我们的国王瓦茨拉夫四世陛下让我转告您:波西米亚王国对阿拉贡的友谊,如同伏尔塔瓦河一样源远流长。他真诚地希望能与贵国结成姻亲之好。”
瓦茨拉夫四世,人人传颂的懒王,怯懦者。
他是神罗皇帝,卢森堡家族的继承者,把波西米亚治理得狼烟四起,国内动乱。
老马丁对这位国王却发自内心的敬意,因为这个懒惰的家伙这么折腾了三十年,竟然还稳稳的坐在王位上,吃喝玩乐。
这让他这个兢兢业业,辛辛苦苦一辈子的国王情何以堪啊。
“瓦茨拉夫四世陛下的美意,我深感荣幸。”
老马丁微微颔首,“请代我向他表达最诚挚的问候。另外,我想知道,那位彼得王子是个怎样的人?”
老马丁直截了当地问。
骑士微微一笑,“瓦茨拉夫陛下只有一位王子,便是英明伟大,战无不胜,仁慈善良,勇猛精进,当世圣徒的彼得殿下。”
“他的年龄是?”
“尊敬的王子殿下今年二十二岁。一定会好好照顾玛丽亚公主的。”
二十二岁,倒也合适。
唯一的王子,这意味着继承王位的可能性很大。
“很好,我会认真考虑的,待安排妥当,再行回复,请你下先去安心休息吧。”
“我的荣幸,陛下。”
骑士躬身表示感谢。
遣走了使者,老马丁坐在橡木高背椅上,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波西米亚王国的求婚文书。
“好啊,好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侍卫长佩德罗站在三步之外,垂手而立。
他伺候国王三十年,从没见过陛下这么开心。上个月格拉纳达的摩尔人偷袭沿海村庄,陛下也只是皱着眉头说了一句“让他们抢,反正迟早都是我们的”。
但今天不一样。老马丁把羊皮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行字都读得仔仔细细,连烫金的火漆印章都要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
“佩德罗,你说这波西米亚人怎么就想到了我们呢?”
老马丁抬起头,白发间露出红润的脸膛,活像一个得到圣诞礼物的孩子。
“陛下,这说明咱们阿拉贡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中欧。神罗皇室都要求亲,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殊荣。”
佩德罗小心翼翼地措辞。
“哈哈,正是如此!”
老马丁哈哈大笑。
瓦伦西亚,西班牙的明珠,海港里停靠着十几艘商船,桅杆林立,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瓦伦西亚,巴塞罗那,我们战船能到的地方,就是阿拉贡的势力范围。西西里,撒丁,那不勒斯,没有我们伸不到的手。”
可再大的海疆,也架不住陆地上的邻居们虎视眈眈。
老马丁太清楚这片土地上的局势了。
葡萄牙王国在最南边,靠着大西洋的鱼获和葡萄酒过活。
1383年那场变故,私生子若昂一世夺了王位,如今正忙着跟卡斯蒂利亚掐架。听说他儿子都取了“航海家”的绰号,野心不小,迟早要在地图上划拉几刀。
卡斯蒂利亚王国,那是头真正的狮子。特拉斯塔马拉家族三代人经营下来,吞了莱昂,吃了加利西亚,现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着格拉纳达那最后一块穆斯林地盘。
谁都知道,等他们收拾完格拉纳达,下一个倒霉的就是纳瓦拉或者阿拉贡。
纳瓦拉王国,啧,那帮住在比利牛斯山脚下的家伙,王室名叫埃夫勒,却总想当法国国王。
英法百年战争打了多少年,他们就折腾了多少年。一会儿勾结英格兰人,一会儿煽动法国贵族造反,跟跳蚤似的,咬不死人但膈应得慌。
格拉纳达王国,那是穆斯林在西班牙最后的据点。
安达卢西亚战马天下闻名,可再好的战马也架不住四面战歌。纳斯尔王朝的苏丹们还能撑多久?五年?十年?迟早要被卡斯蒂利亚的铁蹄踏平。
所以老马丁才急着谋划。
他只有一儿一女。
儿子小马丁,运气不错,娶了西西里女王,成了联合执政。1401年,女王和两岁的儿子死了,小马丁顺理成章成了西西里国王。
然后又娶了纳瓦拉公主,拿到了纳瓦拉王位的宣称权。
只要不出意外,将来小马丁就能成为阿拉贡、西西里、纳瓦拉三顶王冠的主人。到那时候,卡斯蒂利亚算什么?阿拉贡才是西班牙真正的霸主!
老马丁想想就乐。
而他的女儿,十岁的小公主玛利亚,才华出众,是无数贵族王子追捧的对象。
但他也需要警惕,别让外人把那套借鸡生蛋的把戏弄到自家头上。
阿拉贡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波西米亚是神圣罗马帝国皇族。如果能和波西米亚联姻,就等于在神罗那边有了联系。
更妙的是,老马丁最近正跟阿维尼翁教皇本尼迪克十三世闹别扭。
那老头子傲慢得很,自称自己是教会正统,对阿拉贡的要求推三阻四。如果借波西米亚的关系搭上罗马教皇,那就等于多了一条路。
也可以为他们与那不勒斯争夺意大利的控制权提供帮助。
一个庞大的计划正在老马丁脑子里成形。
想到妙处,他拍手叫好。巴掌声在书房里响起,震得灰尘飘荡。
“玛丽亚呢?我的宝贝女儿在哪儿?”老马丁转身问道。
佩德罗躬身回答:“陛下,公主殿下正在书房读书。”
“读书,读书好啊。”
老马丁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那女儿啊,打小就这么好学。五岁能读会写,六岁就会写诗,八岁写出来的长诗能让我这老父亲笑出眼泪来。”
他声音低了几分,“真是舍不得她走啊。”
佩德罗识趣地没有说话。
他知道陛下此刻心里五味杂陈。玛丽亚公主今年十岁,是整个卡斯蒂利亚贵族圈子里公认的白月光。
那孩子长得圣洁,心地善良,笑起来的时候像天使降临。多少贵族骑士以见过公主一面为荣,多少王子王孙递过来提亲的橄榄枝,都被陛下婉拒了。
但波西米亚不一样。
波西米亚离阿拉贡远得很,隔着法兰西,隔着意大利,隔着阿尔卑斯山。没有利益冲突,就不会有算计。
而且卢森堡家族正值鼎盛,神罗皇帝瓦茨拉夫四世虽然跟德意志诸侯们闹得不愉快,但毕竟挂着皇冠。
如果玛丽亚能嫁给波西米亚王子......
说不定未来阿拉贡也能沾染神罗皇位。
“走,带我去看看她。”
老马丁拍拍衣袖,迈开步子往外走。
穿过走廊时,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那是阿拉贡王国的版图,从比利牛斯山一直延伸到西西里岛,蓝色的是领海,绿色的是领地,黑色的是城堡标记。
老马丁每次经过都要看两眼,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定脚步,望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嘴角勾出满意的弧度。
“佩德罗,你说咱们阿拉贡,像不像一只展翅的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