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丁指了指地中海,“翅膀一扇,就能从巴塞罗那飞到西西里,飞到那不勒斯。可翅膀再怎么扇,也扇不到卡斯蒂利亚的铁甲上去。”
“陛下,卡斯蒂利亚虽然强大,但他们的海外扩张不如我们。我们在贸易上的主导地位,是他们永远追不上的。”
佩德罗恭敬地说。
“话是这么说,但打仗不是做买卖。”
老马丁叹了口气,“卡斯蒂利亚的骑士,那些穿着铁甲的大块头,一个顶咱们三个。要不是靠地中海上的海军撑着,咱们早被他们吃掉了。”
卡斯蒂利亚的前任国王是老马丁的亲哥哥,现任国王是老马丁的侄子。
但即便关系再亲近,毕竟已经分家,那就不能轻易把家业让人!
想到这儿,他忽然精神一振,“不过有了波西米亚这个盟友,情况就不一样了。到时候卡斯蒂利亚人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神罗。”
佩德罗点头称是。
他心里明白,陛下这是在谋划一盘大棋。这盘棋下好了,阿拉贡就能借波西米亚的力量压制卡斯蒂利亚,甚至染指意大利半岛。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公主的住处。
那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石灰,印染着彩色花纹,窗台上摆着几盆迷迭香和薰衣草,伊比利亚半岛的温和天气让它们更早开花。
阳光照射进入屋内,满屋香味飘飞,让人心情舒畅。
老马丁透过半开的窗户往里仔细观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见文静的玛丽亚公主背对着窗户,坐在橡木书桌前。粉色的长裙坠地,头发编成长辫,被一根银带束在脑后,露出少女白皙的后颈。
桌面上摊着一本书,羊皮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显然翻过很多次。
小公主正用手指扫过书上的一行行文字,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她停下来,拿笔在旁边的纸上抄写了一段。
那神情很专注,姿势优很雅,肩膀微微前倾,手腕悬空,笔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马丁看着女儿的侧影,心都化了。
这孩子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去世了,是他一手带大,说是捧在手心里长大也不为过。
玛丽亚从小就十分懂事,从不闹腾,每天就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
偶尔写出一两句好诗,就会兴冲冲地跑来找他,踮着脚把纸举到他眼前:“父亲,你看,这是我写的!”
每次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老马丁就觉得国家政务上的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女儿送到千里之外去,这是任何一个老父亲都无法承受的痛苦。
“玛丽亚,我的小公主。”老马丁推门进去,声音尽量放得轻快。
小公主转过头,看见是父亲,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放下笔,站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父亲,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的小可爱在做什么呢?”
老马丁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纸。上面是一首卡斯蒂利亚语的短诗,写的是春天,用词很稚嫩,但意象却很鲜活。
什么“风在原野上打滚”,什么“花朵开得像在笑”。
十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诗,已经很不简单了。
“父亲,您喜欢吗?”
玛丽亚仰着脸问,睫毛在眼睛上眨呀眨,似乎再等着夸奖。
“喜欢,喜欢得很。”
老马丁在女儿面前永远有话说,“我的小玛丽亚啊,将来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要是生在古代,准能写出一部《埃涅阿斯纪》那样的名著来。”
玛丽亚捂嘴咯咯笑了起来:“父亲,您又在哄我开心了。那是维吉尔写的史诗,我连史诗的格律都不懂呢。”
“不懂可以学,慢慢学,不着急。”
老马丁抚摸着女儿的发顶,“你还小,有的是时间,可别像你哥哥一样吃喝玩乐,浪费自己的生命。”
玛丽亚歪着头,目光清澈,“父亲,您不让我见那些贵族骑士的儿子们,是怕他们把我拐走吗?”
老马丁被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想的。”
玛丽亚眨眨眼睛,“那些人来,都是为了跟您要好处。我才不傻呢,我都看得出来。”
老马丁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十岁的女儿竟然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
他沉默片刻,蹲下身子,平视着女儿的眼睛,温声道:“玛丽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有时候在想,如果你是个男孩就好了。那样的话,你继承王位,一定比小马丁做得好。”
“哥哥不好吗?”玛丽亚问。
“他也好,但他太听纳瓦拉那位公主的话了,没有一点主见。”
老马丁叹了口气,“而他那位纳瓦拉公主的肚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起来。要是生不出继承人,这副担子迟早要落在你肩上。”
玛丽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马丁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波西米亚求婚的事告诉女儿。
“走吧,陪父亲到花园里走走。”
老马丁牵起女儿的手,“今天天气不错,别总闷在屋里读书。”
“好吧,父亲。”
玛丽亚顺从地跟着站起身。路过窗边时,她瞥了一眼窗外的海港。那些商船正在卸货,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玛丽亚。”老马丁轻声唤道。
“嗯?”玛丽亚回头。
“......要是有一天,父亲不得不送你去很远的地方,你会怪父亲吗?”
玛丽亚一下停住了,风吹动她的头发,撩起发梢的几缕丝线。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不会。父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拉贡。我知道。”
老马丁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这动作太过明显,玛丽亚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
她忽然问:“父亲,那个地方很远吗?”
老马丁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到墙上的地图了。”
玛丽亚指着走廊尽头那张巨大的地图,“您眼睛盯着波西米亚那边看,今天码头上来的最显眼的一支船队就是来自波西米亚。我又不是瞎子,当然注意到啦。”
老马丁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这孩子的观察力,远超他的想象。
“我只是很好奇。”
玛丽亚又说,“那里是什么样子的?那边的人长什么样?他们的王子是好人吗?他会对我好吗?”
“我也不清楚。”
老马丁摇摇头:“不过,我很快就会搞明白一切,我向你保证。”
玛丽亚没有再问。
即便她对那个遥远地方的王子十分好奇。
因为书中说了,淑女应该端庄,公主应该文静。
老马丁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为了自己的一些政治目的,将她远嫁到千里之外,这样真的好吗?
“走吧,父亲,您不是说要到花园里走走吗?”
在国王思虑间,体贴的小公主已经重新牵起父亲的手,拽了拽,向花园走去。
“嗯?哦,好的。”
老马丁回过神来,任由女儿牵着他往前走。
这样的相处机会,或许以后越来越少,得好好珍惜。
春天已经来了,花园里的花草生长开花,蜜蜂嗡嗡地飞着。
女儿在花丛间奔跑,她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发带散开了,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佩德罗,我需要你带领阿拉贡骑士去一趟布拉格,亲眼为我确认一下关于那位王子的传言,尤其是那七宗罪的真假。”
老马丁侧身对侍卫长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