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
是一座矗立在多瑙河与萨瓦河的交汇处的新生城市，从远处看，像一只蹲伏于地的猛兽。
这里1402年才刚被西吉斯蒙德赐予斯特凡。
如今，新城墙还没完全修好，但已经能看出它宏大的建筑规模，那厚实的石墙，高大的塔楼，城墙上架着的一排铜炮，无不显示着，这里将成为一处战略要地。
拜占庭财政大臣德米特里奥斯眼睛微微眯起，他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个难缠的对手。
斯特凡·拉扎列维奇国王是个狡猾的聪明人。
1389年，他的父亲在科索沃战役中被奥斯曼人杀死，斯特凡继位成为拉扎尔大公后，非但没有想着复仇，反而快速滑跪，投身在奥斯曼苏丹麾下当狗。
并作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庸，参与了多场入侵其他基督兄弟的战争。
只是这战绩嘛，算不得好看就是了。
特别是，1395年入侵瓦拉几亚的罗维尼战役，被米哈尔大公打的惨败，导致苏丹闪电狼狈逃窜；1402年又参加安哥拉战役，又被帖木儿打的大败，导致苏丹闪电被俘。
丧门星了属于是。
幸运的是，帖木儿并没有为难斯特凡，交了赎金之后就将他放回。
于是，回国之后，斯特凡立刻反水，进行了三面下注的骚操作。
一方面接受拜占庭授予的“专制君主”头衔，法理上成为塞尔维亚的独裁君主。
一方面向匈牙利称臣，从西吉斯蒙德那里获封贝尔格莱德这块多瑙河边的良港，开始筑城，并以此为首都。
一方面继续向奥斯曼保持某种程度的臣服义务以换取和平。
他把这个塞尔维亚的新首都建在多瑙河边上，既能获得匈牙利的保护，又能从过路的商船身上收税。而且他同时在三个势力之间周旋，拜占庭，匈牙利，奥斯曼，从三头得利，不得不说，不愧是号称“变节者”的聪明人。
船队很快靠岸，码头上已经站着一排穿着红袍的官员。
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三十多岁，留着浓密的大胡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大，手杖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看起来很有奥斯曼风格。
他大笑着迎了上来，老远就张开双臂笑道:
“伟大罗马帝国的财政官德米特里奥斯大人！我的老朋友！君士坦丁堡的风终于把您吹来了！”
两人早就认识，之前那个“专制君主”的头衔还是德米特里奥斯前来册封的。
“斯特凡陛下，您的气色看起来也很好啊。”
财政大臣快步走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热情的仿佛久未蒙面的亲兄弟。
小王子和年轻将领弗朗齐斯对视一眼，想起财政大臣之前的嘱托，果然，这些老狐狸们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我们有上帝的保佑，现在又摆脱了异教徒的控制，天天有美酒和烤肉，能不好吗？”
斯特凡大笑着，转头看向财政大臣身后的约翰王子，上下打量：“这一定是约翰王子了？像！真像！跟你父亲一样英明神武。”
约翰王子十分得体的鞠了一躬:“您过奖了斯特凡陛下。”
“来来来，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宴，请贵客进城。”
斯特凡挽住财政大臣和小王子的手臂，“我这儿的烤羊肉是全巴尔干最好的，配上匈牙利的红葡萄酒，那滋味，啧啧。”
财政大臣、约翰和弗朗齐斯被迎进城，其余诸人也都得到了很好安置。
大家在船上多日，也确实需要陆地上的床铺来回回血。
贝尔格莱德是一座正在成长的城市，到处都有工人忙碌的身影。有泥瓦匠在砌墙，有木匠在搭房子，有铁匠在叮叮当当的锻造。
各种忙碌的响声不绝于耳.......
街上的行人看到国王的队伍，纷纷退到路边，弯下腰，等他们走过去才敢抬起头。
斯特凡从奥斯曼人那里学到了如何专制驭民，如何控制贵族，所以他治下的塞尔维亚，虽然大权独揽，却异常稳定。
晚上，一场豪华宴会在城堡的大厅里举行。
大厅的墙上挂着土耳其风格的羊毛挂毯，画的却是基督故事。
桌子是长条的橡木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满了银盘和铜杯。土耳其烤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合着烤面包和洋葱的味道。
财政大臣虽然不齿斯特凡国王的为人，但不得不说，正是因为他这种能屈能伸，兼容并蓄的方式，才保全了塞尔维亚的独立和基督生活。
斯特凡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财政大臣，右边是约翰王子。
德米特里奥斯大人，和我敬爱的王子殿下，你们这一路是去？”
斯特凡一边割下一块羊肉，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去布拉格。”财政大臣说，“参加一场比武大会。”
“比武大会？”
斯特凡挑了一下眉毛，“就为了比武大会，您这么大年纪从君士坦丁堡跑出来？”
“哦，当然还有别的任务。”
财政大臣笑了笑，“陛下让我带小王子去见见世面。就像他当年游历欧陆诸国一样。”
斯特凡哈哈大笑:“德米特里奥斯大人，您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只说一半。不过没关系，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您知道吗，我也听说过那个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
约翰王子的银叉停住了:“陛下听说过他？”
“当然。”
斯特凡喝了一口酒，“整个神罗都在议论他，说是近百年没出过这么一位如此能打的王子。”
“他很厉害吗？”小王子约翰好奇的问道。
“打仗厉害，就像我曾经侍奉的君主巴耶济德一般。但更厉害的是别的。”
斯特凡似乎陷入了回忆。
“更厉害的东西？您是指？”
“你们这一路上看到那些商船了吗？”
斯特凡放下了酒杯，答非所问的反问道。
“看到了，很多。”财政大臣说。
“那些船大半都是波西米亚来的。”
斯特凡笑道，“商船多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东西好，价格公道，有人买。
再往深处想，能生产出好东西，说明他们的工匠厉害。
工匠厉害，说明他们的冶金、机械、纺织都强。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国力。
连我都能从中抽到一些关税，可想而知，波西米亚人赚的更多。”
财政大臣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斯特凡的见识。
“而且，我听说那个彼得王子在波西米亚搞了一套新的管理制度。不靠封建领主统治，反而设了一个叫‘州’、‘县’、‘乡镇’的体系，选拔官员治理，是不是很熟悉？”
约翰王子的眼睛亮了:“那不就是......”
“我们罗马的行省制度？”
年轻将领弗朗齐斯突然插嘴:“那他对我们君士坦丁堡的态度怎么样？”
“哈哈，这就要问他自己了。”
斯特凡笑着举杯道：“我只是个收到消息的中间人，可不是上帝。”
小王子和弗朗齐斯对望一眼，一时间也不确定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了。
晚宴结束后，小王子独自躺在城堡的软床上。
这段时间的历程让他身体疲惫，心里却很雀跃。
波西米亚。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一个能打仗的王子，一个会搞钱的王子，一个正在复兴的国家。如果这个国家真的愿意帮拜占庭一把，如果那个王子成为自己的姐夫，那也许，
他摇了摇头。
不能想太远。
要先亲眼看看，亲耳听听，然后才能做判断。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船前行。斯特凡国王还兴致勃勃的送了小王子几本书，说是自己在奥斯曼宫廷时搜集到的书籍，翻译成了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