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卢浮宫。
国王查理六世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但脸上的神情却像个孩子,有人说他是傻子查理,也有人说他是可爱查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可怜查理。
“波西米亚,波西米亚。”
他念着信上的字,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瓦茨拉夫国王想让他的儿子娶我们的露易丝。”
他把信放下,看了看身边的王后伊萨博。
伊萨博今年三十六岁,风韵犹存。
她站在王座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冷漠的神情。
“陛下,您在说什么傻话?”
她说,“那个红发私生子也配娶我们可爱的露易丝?”
“可是,”查理六世说,“波西米亚和我们没有冲突。而且那个彼得王子也很不错,听说他打仗很厉害。”
“不错?”
她把信纸拍在桌上,声音尖锐得像撕裂绸缎:“我父亲被那个红发魔鬼俘虏的时候,怎么没听您说波西米亚人不错?我父亲的家族领地遭他劫掠的时候,怎么没听您说他们不错?”
“伊萨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
王后冷笑一声,转过身背对着国王,肩膀微微颤抖。
“两年前兹诺伊莫会战,我的父亲戈尔施塔特公爵被俘,赎金十几万金币。您知道那笔钱是怎么凑出来的吗?我变卖了自己的首饰,还有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那个叫彼得的暴君,他羞辱了巴伐利亚,羞辱了我的家族!”
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现在他想娶我的女儿?做梦!”
查理六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病又开始犯了,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可是...可是彼得的名声很好啊。罗马教廷都说他是活着的圣徒...”
“圣徒?他也配?”
伊萨博嗤笑一声:“您被那些谣言骗了。我堂姐乔安娜带着她那可怜的儿子阿尔布雷希特五世从维也纳逃到慕尼黑,又逃来巴黎,她说得清清楚楚,那个彼得就是个红发野蛮人,杀人如麻,暴虐成性。”
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一只杯子,喝了口水,语气缓了缓:“陛下,您知道那些波西米亚人怎么称呼他吗?‘红发暴君’。因为他每攻下一座城,就要杀光所有反抗者。纽伦堡的贵族和商人现在还在监狱里呢。”
“可是...”
“没有可是。”
伊萨博咄咄逼人:“露易丝不能嫁给那种人。我已经和勃艮第公爵商量好了,她应该嫁给英国王储亨利五世。这样才能真正缓解英法之间的矛盾。”
查理六世沉默了。
他的妻子十四岁嫁给他,刚开始那三四年,她还能老老实实的享乐生活,对于政治没什么想法,直到他开始亲政,间歇性精神病变得越来越严重。
伊萨博利用自己的美貌勾引了权势滔天的奥尔良公爵,两人狼狈为奸把持朝政,伊萨博以王后身份成为法兰西大执政,与奥尔良公爵一起将勃艮第公爵排挤出朝堂。
结果奥尔良公爵得意忘形,想要废除国王查理六世自己上台当国王,吓坏了王后。勾搭归勾搭,可你当了国王,我的王后不就当不成了吗?
于是王后伊萨博又利用美色勾引了勃艮第公爵,将其重新拉回朝堂,与奥尔良公爵对抗。
目前,朝堂的局势就因为这个三角恋闹得势如水火。他们迫切需要一些外部势力介入让自己获得优势。所以露易丝公主的婚姻就成了一种筹码。
查理六世不懂这么复杂的宫廷斗争,只是本能的感觉不对劲儿。
他想起自己的长女伊莎贝尔,六岁就嫁给理查二世,还没到十岁就守寡,现在还被关在伦敦塔里。
每逢下雨,那孩子就会写信回来,说伦敦的雾气让她喘不过气。
“可是英国...”
“英国怎么了?”
伊萨博继续无情的打断他:“亨利四世虽然王位来路不正,但他儿子亨利五世可是个好青年。我听说他每天都要去教堂祈祷,对父亲无比恭敬。这样的女婿,不比那个红发魔鬼强?”
查理六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想说些什么,但脑子又开始昏沉起来。
“我...我想见见女儿。”
“明天吧。今天她要去圣母院做弥撒。”
伊萨博说着,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陛下,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您安心养病就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查理六世独自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棂,指尖冰凉。
庭院里那棵老橡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二十年前自己站在布拉格的城墙上,看着年轻的瓦茨拉夫举杯痛饮,看着那些穿着铠甲的骑士在广场上比赛马术。
那时多好啊。
现在呢?
他的国家分成两派,勃艮第派和奥尔良派天天争吵。他的妻子和情夫勾结在一起,把他当成傀儡。
他的女儿们,一个被囚在伦敦,一个要被送去更远的地方。
查理六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趴在窗台上干呕起来。
“陛下,您没事吧?”
内侍长赶紧跑过来。
“没事...没事...”
他摆摆手,抬起头望着天空。几只鸽子从屋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我想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朝大殿外面走去。
“陛下,您去哪儿?王后殿下说......”侍从连忙阻拦。
查理六世一把推开他,继续向外走。
出了大殿,他沿着长廊走过来,拐过角落,听到了孩子们的欢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