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大主教宫。
德意志的大主教作为宗教和世俗领主,雄踞一方,自然不可能再像普通修士一样住在教堂或修道院。
反而为了显示身份地位,以及保证自身安全为考量,住在重兵把守的城堡宫殿内。
书房里壁炉烧的正旺,火光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基督像,像前的鎏金桌子上一排烛台,上面插着符合基督圣数的白蜡烛。
桌前铺着一张彩色地毯。地毯上有几把椅子,一个小圆桌,全都是上等的橡木做成,雕着花纹,精致得像是一件件难得的艺术品。
美因茨大主教康拉德·冯·魏斯泰德坐在自己舒适的宝座上,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酒香四溢。
他对面坐着的是从纽伦堡返回的科隆大主教弗里德里希·冯·霍亨索伦。
两人中间隔着小圆桌,桌上摆着几样小食和一瓶法国葡萄酒。
如果放在百年前,两个教省的大主教绝不会如此和谐。反而会为了谁是首席大主教而争的面红耳赤,王不见王。
但是现在,科隆大主教不过是对方的附庸而已,落魄了呀,家人们。
“所以,你跟彼得见过面了?”
美因茨大主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问道。
科隆大主教点头:“是的,首席。在纽伦堡沦陷之前,我作为使者去了他的营地,跟他谈了一次。”
“谈得怎么样?”
“很不好。”
科隆大主教摇头,“那个年轻人远比我想象的要精明。
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莽撞的武夫,只会打仗。结果一交谈才发现,他什么都懂。
无论是贸易还是法律,政治还是宗教,他几乎无所不知。
而且他说话很有技巧性,明明双方是在谈判,他却成一开始就占据主动,让我感觉是来听他讲课的。
他几乎主导了整个对话的节奏,我没有插嘴的余地,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路。
很抱歉,首席,或许是我的能力不足,但这个年轻人绝对不可小视。”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不能轻易招惹。”
美因茨大主教赞同的点头。他年纪大了,并不想多生事端:“那你有没有试探过他对帝国事务的态度?”
“试探过。”
科隆大主教说,“我问他对当前神罗态势的看法。他回答说:‘帝国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领袖。不是那种只会空谈的君主,而是能真正带领帝国走向繁荣的皇帝。’”
“很大胆的发言,也有些狂妄了,这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该去考虑的问题。”
美因茨大主教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他是想说,他就是那个强而有力的领袖吗?”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首席。”
科隆大主教也不无忧虑的说道:“很明显,他认为神罗帝国现在的双皇并立很不妥,而他的父亲瓦茨拉夫才是真正的皇帝。”
美因茨大主教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四年前那场在法兰克福召开的帝国议会。他以七大选帝侯之首,帝国大法官的名义召集诸侯开会,并亲自带领一群诸侯决定废黜瓦茨拉夫四世,推举鲁普雷希特三世为新皇帝。
那时候的彼得,还只是个干苦工的私生子呢。
可谁能想到呢?四年时间,一切都变了。
当大家都以为瓦茨拉夫那个废物,把整个国家搞得分崩离析,波西米亚已经完蛋,卢森堡家族的荣光就此结束时。
那个红发小子横空出世,四处蹦跶,把他们家族重新拉回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上帝啊,这难道全是您的旨意?您的命运指引还是这么让人难以猜度啊。
“首席?”科隆大主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您在听吗?”
“我在听。”
美因茨大主教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掩饰刚才的失态,“你继续说。”
“纽伦堡城破之后,我又去见了彼得一次。”
科隆大主教话语中更是无奈:“他将纽伦堡完全吞并,将不听话的商人斩尽杀绝,那一日议会大厅血流成河。”
“竟然如此残暴?!”
“确实如此残暴,不负红发暴君之名。”
科隆大主教一副仍心有余悸的模样。
“可我怎么听说是纽伦堡伯爵亲自动的手?”
美因茨大主教显然还有其他信息渠道,指出对方话语中的漏洞。
“形势所迫啊,首席。我的堂弟已经别无选择。”
科隆大主教心中一惊,他意识到自己的随行队伍里一定还有美因茨大主教的眼线,但面上不动声色的辩解。
“纽伦堡伯爵变成了困境中的囚徒。要是敢跟彼得作对,恐怕早就被抓起来,骨头熬成了汤。”
美因茨大主教笑了:“所以他就屈服了?你们霍亨索伦家族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科隆大主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首席,您不知道。那时候他身后站着一排骑士,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剑。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天气一样轻松,但他的眼神是如此凶恶。不要说我的堂弟,即便是我,如果当场提出反驳,现在他已经用我的骨头当笛子吹了。”
这么说有些夸张了。
但美因茨大主教确实在心中为彼得画出一副凶狠丑恶,睚眦必报,不能得罪的画像。
正在这时,一个侍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布拉格来的急报。”
美因茨大主教接过信,展开读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纸面,然后僵住了。
“怎么了?”
美因茨大主教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科隆大主教。
科隆大主教接过信,读了起来。然后他的脸色同样变了。
“彼得,他……他当上了勃兰登堡选帝侯?”
科隆大主教呆在原处,好半天没有动弹。
他想起之前跟彼得见面的场景,那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说话不紧不慢,嘴角挂着笑。告诉他,帝国当前的局势应该变一变了。而他却能帮助自己重现一百年前的科隆教省巅峰。
当时自己不以为然,因为彼得虽然战功赫赫,但还是太年轻了。可现在看来,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彼得真有本事,而且是那种能让人防不胜防的本事。
勃兰登堡选帝侯......
那可是七大选帝侯之一啊。也就是说,他下一步就能直接竞选皇帝了。
美因茨大主教的嘴唇发白,两颊的肉微微抽搐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脸皮底下钻来钻去。
他豁然起身,他背着手站在基督神像前,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一旁的蜡烛,那一小片火焰在他瞳孔里摇晃着。
上帝何以如此眷顾彼得啊!
“首席?”
科隆大主教试探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