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满头大汗,疯狂摇头:“师父,这我哪敢点评啊。”
王子平哈哈大笑,收了架势,拿起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目光看着陈晨。
“那你来说说,跟你平时练的有什么区别?”
陈晨想了半天,认真琢磨刚才那套拳。
他看得出来,招式还是查拳的底子,但打出来跟自己平时练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区别……您的拳法招式更自由,居无定式,一招接一招之间浑然一体,看不出从哪里起从哪里收。我的则是一板一眼,第几式接第几式,没什么变化。”
王子平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许。
“很聪明,你说的没错。拳练到一定程度,便没有了固定招式,千变万化,随心而动。”
他走到院子中间,随手一个云手的动作比划了一下。
“与人对擂,不是打木人桩,桩子不会动,人会动,对方也不会按照你的招式来喂你。你出一拳,他是退是闪是接是架,下一瞬就是千百种可能,你若还死守着套路里的下一式,慢半拍都不止。”
陈晨若有所思,低头想了半天,只能老老实实地说:
“听懂了,但做不到。”
王子平又笑了。
“做不到正常,你才练了多久?日后有机会实战几次,挨几顿打,自然有心得了。”
陈晨跟着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现在哪还有实战的机会?
他抓特务的时候,对方手里拎的是枪,拳脚对上枪法,那不是找死吗?
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枪又快又狠。
功夫再好,一颗花生米就能要命。
王子平捋着胡须,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也不辩解,笑了笑。
“跟我来屋里,教你中医之道。”
两个人进了堂屋,王子平从里间柜子里搬出一个东西来,搁在桌面上。
是一个木人。
比真人小两圈,大概一尺多高,木质暗黄,包浆厚实,一看就是老物件。
木人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穴位名字,每个穴位的位置还钻了小针孔,脑袋、胸腹、四肢、后背,无一处遗漏,各个部分刻画得十分精细,连手指的关节和脚背的筋腱都有,栩栩如生。
陈晨凑近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称奇。
这东西可不便宜,怕是传了好几代人的教学器具。
“看过的医书上,应该已经认识这些穴位了吧?”王子平问。
“嗯,认识。”陈晨老实回答。
几乎每一本医书都会配图标注穴位,他早就记牢了,但都是平面的图画,还没见过这种立体的。
平面上看着挨得近的两个穴位,放到立体的人身上,位置关系完全不一样,深浅、角度都有讲究。
王子平从木人旁边的布卷里取出一排银针,平铺在桌面上。
粗细不一,长短各异,最短的不过寸许,最长的竟有七八寸,跟筷子似的。
“初学者只能用三寸毫针,”王子平捏起一根细针,在指间轻轻转了两圈,“这种针对人体伤害有限,扎偏了顶多酸麻胀痛,不会出大事。”
“当然不能往死穴上扎啊。”
他笑了一声,又指着后面那几排。
“五寸大针、七寸梅花针、九寸大金针,各有用处,针越长,越粗,越难掌握。进针的角度、深度、提插的手法,差一分一毫效果就天差地别。”
王子平拿起最后那根九寸的大金针,针身泛着暗沉的金光,分量沉甸甸的。
“针行九寸,是为阎王敌。“”
“这东西,如果你在江湖中看到有人用,不用怀疑,骗子。”
他把大金针放回布卷里。
“这种针我用一次,也要耗费极大气力,多年不敢轻动了。当今有这个本事的人或许还有几个,但绝不会出来招摇。真有这功力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的凶险,掌握不好,不是治人是杀人。”
说完针具,王子平转向木人,手指点在木人胸口的位置。
“来,先说胸腹。膻中穴,两乳之间正中,气会膻中,主治胸闷气短、噎膈呕吐,施针不过三分,浅刺即可,这个穴位下面就是胸骨,没有多少进针余地。”
手指往下移。
“中脘,脐上四寸,胃之募穴,主治胃痛、腹胀、呕逆,进针可深至一寸,针尖略向下斜,直刺易伤胃壁。”
又往旁边一点。
“天枢,脐旁两寸,大肠募穴,主治腹泻便秘、月事不调,进针一寸到一寸半,胖人可深,瘦人宜浅。”
王子平讲得细致,每一个穴位都说位置、归经、主治、针法、禁忌,一个接一个地过,语速不快不慢。
陈晨在旁边听着,脑子里飞快地把以前书上背的条文跟师父讲的对应上。
书上记的是死的,师父嘴里说出来的是活的。
比如合谷穴,书上写“主治头痛、牙痛、目赤肿痛、口眼歪斜”,王子平加了一句:“孕妇禁针,这个穴位通气血极猛,下针重了能催产,切记切记。”
再比如足三里,书上写“主治胃痛、呕吐、腹胀、泄泻、下肢痹痛”,王子平说:“这个穴位是强壮要穴,灸比针好,老人家每日灸足三里,比吃什么补药都强。但针的话进针要深,瘦人一寸,壮人可至寸半,针感要求得气后酸胀往下窜到脚背,那才算到位。”
一个下午,光胸腹和上肢的穴位就讲了四五十个。
陈晨的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王子平教东西不赶进度,每天上午讲穴位和针法,下午练拳站桩,晚上再把白天讲的复习一遍。
陈晨学得快,记性又好,老头教了两天就发现这小子几乎过耳不忘,便加快了速度。
从胸腹到四肢,从头面到后背,十四经络三百六十余穴,常用的一百多个重点穴位全部过了一遍。
光是施针的手法就练了整整三天,提插、捻转、补泻、透针,每一种手法都在木人身上扎了几百遍,指头肚子都磨出了茧。
七八天下来,陈晨已经能在木人身上又快又准地定位施针,三寸毫针在他手里捻得虎虎生风,入针的角度和深度控制得分毫不差。
“手感不错。”
王子平站在旁边看他在木人身上连扎了十二针,点了点头,“就是还没扎过活人,真到了人身上,皮肉的阻力和木头不一样,得气的感觉也得靠经验摸索。”
“嗯,以后有机会我试试。”陈晨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擦干净收回布卷。
练针之外,拳脚功夫也没落下。
每天下午,王子平都带他在院子里打对手,头三天,陈晨连老人家的衣角都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