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陈晨在家想了好几天,反正两边都不催。
赵磊说了,成年之前给答复就行,沈城那边的厂子还在打地基,建成投产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也不着急用人。
陈晨索性不去想,该干嘛干嘛,白天练功,晚上看书,偶尔去地里转一圈,帮着收收尾。
秋收结束之后,公社里的气氛明显松了许多,粮食虽然谈不上富裕,但比去年强了不少,至少能吃个半饱,不用再勒着裤腰带过日子。
转眼到了十月底。
天冷了,早晨起来能隐约哈出白气,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把倒插的鸡毛掸子。
这天下午,陈晨骑车去了一趟县城,找段老虎。
段老虎在黑市的粮食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名声传出去了,连外省的人都专程跑过来买。
这事太招眼了。
陈晨坐在段老虎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开门见山。
“粮食的生意停了吧。”
段老虎手里正剥花生,动作一顿,抬头看着陈晨。
“怎么突然要停?”
“太扎眼了,”陈晨放下搪瓷缸子,“我听说外省都有人来买,你当是开粮油铺子呢?这要是被上面盯上了,你我都兜不住。”
段老虎把剥好的花生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陈晨说得对。
最近半个月,光他见到的生面孔就有五六拨,操着各地口音的都有,有的甚至有河南口音的跑过来,阵仗越来越大,确实不像话了。
“秋收之后粮食也没那么紧了,”
陈晨接着说,“那些南方人本就对钱兴趣不大,现在老物件收不到了,人家也要回去了,粮食的路子跟着断。”
段老虎听明白了。
“成,你说停就停。”段老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但也没多纠缠,“反正这几个月我也攒下不少粮食和钱,够用一阵子了。”
陈晨看他痛快,也笑了笑:“还有一件事,以后帮我留心着点县里的动静,黑市上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来告诉我。”
“这事你放心,”段老虎拍了拍胸脯,“有消息第一时间给你递信。”
陈晨没再多待,跟段老虎交代完就走了。
官面上的事有赵磊,黑市这一头,赵磊再怎么厉害也不如段老虎消息灵通,毕竟这人在县里的三教九流中混了这么多年,算半个地头蛇。
......
回了家,又过了几天,到月底的时候,陈晨照例天不亮就爬起来,往王家村的山坡上走。
深秋的清晨冷得很,草叶子上挂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他爬到山坡上那块老地方,刚站定准备开桩,忽然觉得不对。
山坡下面王家口村的那间老屋子,门是开着的。
陈晨心里一动,意念往那边一扫。
屋里有人。
一个老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个酒坛子,正往碗里倒酒。
那坛子是陈晨埋在院子角落里的,用油纸布裹着埋进土里存着。
这老头把他藏的酒刨出来了。
陈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惊喜。
那身形、那姿态,不是王子平是谁。
他撒开腿往山坡下面跑,脚底板踩着霜草打滑,连滑带跑地冲到院门口,一把推开门。
“师父!”
堂屋里,王子平端着碗正抿酒,听到喊声抬起头来,两道花白的眉毛一挑,笑了。
陈晨大步走进堂屋,又喊了一声:“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到的,”王子平放下酒碗,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捋着胡须笑道,“你小子比上回见又长高了一截,筋骨壮实了不少。”
他啧了一声,目光在陈晨的肩膀和双腿上扫了两圈。
“这桩功练的,好。”
从王子平嘴里说出“好”这个字,分量极重。
老头一辈子教拳无数,见过的练家子比陈晨吃过的饭都多,能让他主动开口夸一句的,没几个。
陈晨嘿嘿一笑:“师父,都一年多了,能没进步吗?”
“一年多了……”王子平的笑意收了收,感慨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从国外回来之后一直在京城忙协会里的事情,这才抽出空来。”
他说的是全国武术协会,王子平是副主席,这个身份地位很高,虽然没有党内职务,但日常接触的人和事规格极高。
而且王子平不光是武术宗师,还是远近闻名的中医大国手。
他不是那种只认中医的老学究,中西医都通,骨科尤其厉害,在京城的医学圈子里也挂着号。
两个人坐下来,陈晨给师父续了碗酒,自己倒了杯水,一老一少对坐着说话。
说了一会儿近况,王子平忽然起身,走到陈晨跟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五根手指扣下去,力道沉稳厚重,像五根铁楔子钉进来。
“来,试试。”
陈晨知道师父要考校他,深吸一口气,沉肩坠肘,一绷劲,把力道运到肩膀上,硬顶王子平的手劲。
两股力道在肩头上无声地对抗。
陈晨的身子纹丝不动,双脚扎在地上,像钉了钉子一样,脖颈上的青筋微微鼓起,但呼吸依旧绵长,面色不改。
王子平眼中精光一闪。
好小子。
一年多不见,这份根基扎得比他预想的还深。
对抗了十几息,王子平主动松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巴掌。
“不错,你这年纪有这份功力,数得上号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惋惜。
“就差实战和切磋,不过现在实战也没什么用了,武术用不到了。”
这话说的是大实话。
和平年代,拳脚功夫再高也上不了台面,不像打仗的时候,白刃战里一身好功夫能保命。
如今天下太平,武术更多是强身健体,真正的杀伐之技慢慢就要退到历史里头去了。
陈晨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在他看来,功夫有没有用,看你怎么用。
王子平又问了问他最近的事情,陈晨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一年多,功夫没落下,别的事也做了不少,抓特务、找矿、帮县里修路、建厂的事,挑着能说的讲了。
听到抓特务,王子平的眉头动了动,面色紧了一下。
“危险吗?”
“有几回凶险,但都过来了。”
王子平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胆气。”
说完,他扭头看了看屋里书柜上的书,上面那排是他走的时候留下的医书,《伤寒杂病论》手抄本、《本草备要》、《针灸大成》,还有几本杂学的册子。
“你最近看书还挺勤快,”王子平走过去,在书脊上摸了一把,指尖上没沾到灰,“忙得过来吗?”
陈晨挠了挠头:“师父,我拿了一部分回家看,但说实话,太晦涩了,很多地方看不懂。”
“哦?”
“比如《伤寒杂病论》里面讲的太阳病、少阳病、阳明病,六经辨证那一套,单个方子我能记住,但各经之间怎么传变、怎么合病、怎么并病,这几层关系我捋不清楚。”
“还有《本草备要》里的药性归经,光背条目没问题,但到了配伍禁忌和剂量增减那一块就糊涂了。”
王子平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骂道。
“你这叫没怎么看?你这都快背下来了。”
陈晨摆了摆手:“没事的时候就翻一翻,虽然看不懂,但也记住了不少。”
“记住了就好,中医这东西,先死记后活用,全靠经验,等有了临床的底子,以前记的那些东西自然就通了。”
王子平重新坐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成,等有时间我仔细给你讲讲。”
陈晨心里一喜,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