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拳,王子平侧身一让,顺手在他小臂上一搭,借力一拨,陈晨整个人就歪出去三四步,踉踉跄跄地撞上院墙。
他踢腿,王子平脚尖一勾他的支撑脚跟,轻飘飘地往前一送,他直接扑在地上吃了一嘴土。
他使巧劲想绕到侧面,王子平转都不转,后肘一顶正好抵在他胸口,将他弹开。
每一次都是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王子平甚至没出过力气。
陈晨在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不气馁,再来。
又过了几天,他慢慢摸出了一点门道。
师父的动作看着随意,但每一下都踩在他的节奏上,专门卡他发力的空档,等他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那个瞬间出手,所以才显得毫不费力。
他试着变化节奏,忽快忽慢,虚实相间,偶尔能逼得王子平多走半步。
但也仅此而已。
这天下午,又一轮对练结束,陈晨被推出去五六步远,脚底在地上犁出两道划痕。
他站稳之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睛亮了起来,忽然说道:“师父,敢不敢与小子硬碰硬一下?”
王子平哈哈一笑。
“来!”
他站定,左脚前右脚后,双膝微屈,右掌前伸,掌心朝外,架了一个弓步伏虎拳的姿势。
那意思很明白:你打,我接。
陈晨深吸一口气,双脚碾地,前冲两步,太极炮捶,双拳虚握,一个开门炮直奔王子平的掌心轰过去。
这一拳他用了八九成力。
他自认为这一拳的分量不轻,段老虎那种人绝对接不住,至少要打退十几步。
之前偷袭那个练铁布衫的盗墓贼,一掌也将其打飞出去撞在墙上,伤得不轻。
但拳头接触掌心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对了。
王子平的掌心虚虚实实,像一团棉花包着铁,又像一个无底的深潭,力道打进去便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陈晨瞪大眼,加力,再加,把剩下的两成也压上去,身体前倾,双脚蹬地,试图硬推。
没有用。
无论怎么使劲,都没办法再进半步,面前这个老人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就在陈晨使出全力的那一刻,王子平的手指忽然动了。
五根手指在他拳头上轻轻一拨,像拨弄一根琴弦似的,那股消失的力道忽然盘旋着返了回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螺旋劲。
陈晨扎得死稳的下盘瞬间失了根基,双脚离地,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落在三步开外,脚底踩着碎石往后滑了好几步才稳住。
“这……这,师父,您这是什么?”
陈晨瞪着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不是没被人打飞过,但那种是硬碰硬的力量差距,能理解。
可刚才这一下,他全力打出去的拳劲被人家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加了旋转,这种感觉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王子平收了架势,笑眯眯地看着他。
“太极缠丝劲。”
“额……”陈晨搓着手凑上来,嘿嘿笑道,“能教教小徒吗?”
王子平摆了摆手。
“教不来,太极的高阶劲法,要你自己慢慢练,桩功练到深处,内劲通透,周身筋膜拧成一股绳,劲到了那个份上,自然就会了。”
“这不是招式,是功力。”
陈晨点了点头,心里虽然馋得厉害,但也知道这种东西急不来。
王子平往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底子已经很好了,假以时日,未必练不出来。”
这话让陈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日子过得飞快。
站桩、练拳、学针、背穴位,每天排得满满当当,充实得不像话。
半个多月一晃就过去了,快到月底的时候,这天傍晚,王子平吃完饭放下碗筷,看了陈晨一眼。
“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去省城坐火车,先去津门。”
陈晨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好!”
他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回了家。
进了院门,天已经黑透了,林月芳在灶房里刷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明天走?”
“嗯,明天一早出发,先坐车去省城,再坐火车。”
林月芳嗯了一声,进里屋翻出一件棉袄来,是年前絮的棉花,厚实暖和。
“带上这个,外面冷。”
陈晨接过来塞进包袱里,又把之前换好的全国粮票从柜子抽屉里翻出来,一沓子粮票整整齐齐地叠着,他数了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东西在本地用不上,出了省才管用,之前攒下来一直没机会花,这回终于派上用场了。
两个小的已经睡了,陈晨没有叫醒他们,轻手轻脚地把包袱收拾好,搁在门口。
躺在炕上,翻了两个身,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兴奋得睡不着。
津门。
传闻是武林之乡,霍元甲的故事他也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之前王子平说要带他给一些人认识,摆酒过宴,正式走师徒仪式。
当时说的很复杂,民国时候,大武师收关门弟子,规矩太多了,不过王子平说要简化一些,但不能完全废弃。
其实这很不符合王子平的态度,他对新中国是最拥护的,主张废除繁俗礼节,旧制很多都是糟粕。
但之所以不废弃师徒礼仪,其实是为了陈晨好。
他这个年纪早已经功成名就,收徒弟养老都是无稽之谈了,但陈晨成了王子平的关门弟子,好处可太多了。
但如果不摆宴席,不行拜师礼,不通知同辈后辈,谁知道他陈晨是谁?
人家以为假冒的呢。
这个道理,是陈晨最近才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