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似乎并未留意脚下,靴尖随意地碰触到了地面某物。
咕噜噜!咕噜噜!
一颗被随意丢弃在地的人头,被这一碰之力带动,就朝着展逸藏身的入口方向直直滚了过来!
人头翻滚着停在了阴影边缘的微光下,那张灰败的面孔正好朝向入口上方。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定定地“看”向自己。
“呼——”
所幸展逸提前一步切换到玄鉴心经的鉴己状态,不然的话,势必心脏狂跳,暴露动静,甚至再不堪些,喉头都要发出惊呼,转身就要往外逃离。
那样绝对是自寻死路。
因为这个灰袍人散发出的,正是恐怖的地榜宗师威势,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攻势避无可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展逸运转心法,晋入空明的状态,再度往下看去,恐惧惊惶之态彻底摒除,一股浓浓的疑惑感则飞速涌上心头。
“咦?”
这颗头颅,这双眼睛,这张凝固着惊愕与不甘的脸,怎么如此熟悉呢?
昨夜郭府的回字形别院中,他亲眼见到的那位郭家主母的断首,死不瞑目的表情……
如出一辙!
不,不对!不仅仅是神态!
借着石室深处透来的昏暗光线,展逸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眼轮廓,颧骨形状,甚至鼻翼的纹路……
这分明就是昨晚的那颗首级啊,只是没有沾血而已!
“不可能啊!”
“上午我们还在开封府衙停尸的敛房里面,验过真伪,曹姑娘说那头颅不是曹大娘子的,如今刚入夜间,再是地榜宗师,也没办法神通广大到从戒备森严的开封府衙内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头颅盗出来吧?”
心中带着这个疑问,展逸再观察就近的头颅,很快发现了端倪。
类似的人头,不止一颗。
单就在离他最近的那方冰冷石台上,借着幽暗的光线,就赫然看到了至少四颗酷似曹大娘子面容的头颅。
它们并排放着,眉眼口鼻的轮廓、发髻的样式都极为相似,乍看之下几乎难辨真假。
但仔细观察之下,细微之处却又不少不同。
比如有的眼角弧度略平,有的鼻梁稍宽,有的嘴唇偏薄……
应该是根据同一个模子反复制作,却在细节处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差异。
“假的?”
展逸马上反应过来,再看其他人头,更多破绽暴露出来。
除了那些酷似曹大娘子的成品,还有许多头颅处于未完成或起步的粗糙阶段。
有的只勾勒出基本的头骨轮廓与五官位置,面皮苍白如石膏,尚未上色植发;
有的皮肤纹理和血管走向描绘得异常逼真,甚至泛着近乎活人的光泽,但后脑部分却粗糙简陋,露出内里疑似陶土或蜡质的材质;
更有一些,只涂抹了一半肤色,另一半还是灰白的坯子,便被随意弃置在角落,与工具、颜料罐为伍。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异常浓烈,但再细细辨别,那气味应该掺杂了某种特制的药剂或牲血,用以掩盖泥胎蜡质的气息,并营造出恐怖逼真的氛围。
这不是停尸房,更像是一个制作仿冒尸骨的隐秘工坊!
“也对!京师之地,真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这么人,斩下这么多首级,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开封府衙、六扇门、大相国寺、老君观,都不会容许……”
展逸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也没有彻底放松。
毫无疑问,对方能将假的人头伪造得惟妙惟肖,那势必接触过不少真的。
他记得爹爹讲述过一位冥皇前辈,就喜欢研究尸骨,只不过并不会亲自杀人,而是等待江湖厮杀,跟在后面捡尸。
小时候听着既好奇又害怕,没想到如今初出江湖,竟也遇上类似的人物!
“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昨夜那场凶杀案的背后,肯定有这位藏在张府地下的地榜宗师的手笔!”
“那被砍下的头颅是假的,不仅身份不对,甚至都不见得是一颗真正的头颅!”
“郭府上下知不知情?曹大娘子的丈夫郭德海,曹大娘子的幼子郭宝玉,这两个人是不是在故意配合着演戏?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无论如何,这种以假乱真的手段,或许能骗过当场的人,但应该骗不过验尸的仵作,偏偏白大哥提过,开封府衙的仵作这几日不在……对方是蓄谋已久,此案背后大有蹊跷,恐怕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展逸分析至此,眼神变得坚定,默默等待起来。
灰袍人在石室内走动了一圈,拿起几样东西,朝着深处走去。
展逸当机立断,一把抱起那个滚落到不远处的假头,迅速塞入怀中,作为证据,随即身形如轻烟般朝后飘退。
他动作迅捷无声,沿着来时的甬道疾掠,脚下石阶飞退,眨眼间便回到了假山内部的入口机关处。
手指轻触机括,面前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线——
一道森寒剑光却倏然自外刺入,直点他咽喉!
电光石火之间,展逸屈指连弹,间不容发地连续点中剑脊数处力道流转的节点。
“铛!”
一声轻鸣,剑光微偏。
他感应到了对方的气息,趁势低喝:“姐姐!是我!”
假山外,微光映照下,曹丹翎的俏脸一闪而过,眉宇间尽是惊愕:“小逸?怎么是你!”
“嘘!”
展逸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向外急掠。
然而,迟了。
一股深沉如渊,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势,已如无形的怒涛,自下方甬道汹涌追来。
那速度远超想象,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两人吞噬。
电光石火之间,展逸福至心灵,非但没有向外逃,反而用力将曹丹翎往自己方向一拉,两人一同朝着假山深处掠去。
同时,他全力运转回梦心经,心神沉静如古井,一股玄妙的气息如无形的水幕般蔓延开来,将两人身形、呼吸、心跳乃至一切气机都轻柔地包裹起来。
“藏起来!”
曹丹翎亦是反应极快,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解下腰间的短剑,皓腕一抖。
“嗖!”
宝剑化作一道惊鸿般的流光,带着她刻意注入的罡气与破风声,朝着府外疾射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
“嗤啦!”
一道身披灰袍,气势如山如岳的身影,骤然自下方甬道破空而出。
灰袍人微微一顿,凌厉的目光如电扫过,下一瞬,便朝着宝剑飞射的方向,如鬼似魅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