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大人好酒量!真是痛快!”
“老夫比起司空大人就差得太远,不胜酒力,不胜酒力,要告退了……”
“诶!你莫走,你堂堂三司重臣走了,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哈哈哈!”
张府正厅之内,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美人起舞,珍馐罗列,一派喧腾景象。
居于主位的,正是当朝司空张佐——张贵妃的生父,实质性的外戚之首。
他身着锦绣常服,面膛因酒意而泛着红光,此刻正举着硕大的金杯,与席间宾客高声笑谈,举止间满是放浪形骸的粗豪之气,与这雕梁画栋,文雅陈设的厅堂显得格格不入。
席间陪坐的,不乏朝中官员、京师富商与江湖依附之辈,人人脸上堆笑,奉承之语不绝于耳。
然而,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或是某些人低头饮酒的瞬间,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轻蔑与不屑,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这张贵妃的父亲张佐,早年不过是东市一屠户出身,仗着女儿骤然得宠,鸡犬升天,短短十数年间便位列司空,权柄赫赫。
尤其是卫太后离开后,官家再也没人管着,一口气给这位岳父升了数级,国朝堪称史无前例。
这个人倒也不简单,将原本准备离开的三司重臣留下,此时大笑着又灌下一杯酒,目光扫过满堂宾客,那笑意深处,藏着属于底层屠夫的精准与狠戾。
张佐懂得如何放血,更懂得在这座名为朝廷的肉案上,什么才是真正的好肉!
而且张家人倒也不全是市井底层,除了生了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儿,能让官家迷恋外,张佐的亲弟张尧,也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凭文章才学入仕,为人也谨慎端方,如今入了三司使,逐渐执掌财政大权,甚至连被称为计相的三司使都得仰其鼻息,方才还敬酒呢!
哥哥狠,弟弟稳,以这兄弟俩为首,张氏一族不断壮大。
可以说小门小户飞黄腾达,根基浅薄,门风不彰,持续不了多久,也许下一代就败落了。但就目前而言,谁都不能忽视这一门的富贵与权威,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想,面上都只能堆满笑容,举杯相贺。
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片笙歌鼎沸,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夜色之下,一位十五岁的少年郎正踏着回梦心经中悟出的独特步法,悄然穿行。
展逸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薄雾,又似睡梦中一缕了无痕迹的幽影,自灯火阑珊处掠过,向着内府深处走去。
途径正厅侧面的回廊时,他身形稍停,刚刚入门的玄鉴心经自然发动。
无需目视,厅内几道格外强横的气息,便如黑夜中的火炬般映照在他心鉴之上——
“断江手”冯坤,气息沉浑厚重,先天罡气凝练如铁,带着一股截断江河般的霸道决绝,其武学气象显然偏向刚猛无俦,摧坚破锐。
“天影索”钱九,气息则截然相反,罡气绵密柔韧,似有无形丝线散布周身,飘忽不定,带着一种阴柔缠绕的渗透感,显然走的是奇诡灵敏的路子。
这两位与二舅舅庞旭的实力相当,都是先天一境炼罡级的高手,考虑到年龄,比起庞旭的前途又要远大,未来第二境合意有望,那便是冲击地榜宗师的门槛了。
打不过,打不过。
心鉴映照,继续流转。
展逸又“看”到了第三道隐而不发的气息。
“雪岭刀”司徒风,此人单论罡气的浑厚精纯,明显弱于席上冯、钱二人,但气息中却透出一股冰封千里的酷寒肃杀之意,危险程度不减反增。
此人刀意已近合意边缘,只是罡气根基未到,但若是交手起来,恐怕更加凶险。
也打不过,也打不过。
展逸飘然而行。
三人一无所觉。
“姐姐去了哪里?”
穿过前堂待客的区域,展逸靠近内宅,大致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曹丹翎的身影,不禁有些奇怪。
宅邸最重要的地方,也就是前院待客的大堂,和内宅私人的书房或者卧房了,曹丹翎入张府前后已经有近两个时辰,若不是在这些地方遵守或者翻看私人的信件,还能去哪里呢?
“等等!”
“之前那位管事说,张佐还花费了大代价,收买了一位地榜宗师坐镇,那位宗师又在何处?”
展逸念头一动,脚下移动,飘过重重院落,最终来到几乎没有守卫的后花园。
以张佐这样的文化造纸,后花园这样的地方,属于身份起来后的标配,不会真的来这里赏花作乐。
可恰恰是这样,展逸刚一踏入花园月洞门,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便如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
“嗯?”
展逸朝着下方望去。
这感觉是从脚下,隐隐约约,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普通人恐怕根本察觉不到,顶多本能地不愿意停留,但在他的感应中,一股沉重如地脉的气息却如呼吸般有节奏的波动着,仿佛这整片花园,都建立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之上。
“地榜宗师……藏在地底下?”
这情形怎么想都有些诡异。
三位人榜高手在前厅喧嚣宴饮,享用着美酒佳肴,受着众人奉承。
而实力更强,地位更高,理应被奉为上宾的地榜宗师,却隐匿于后花园的地下深处?
无外乎两种状况:
其一,这位宗师心性如此,不喜浮华热闹,厌恶逢迎,只爱清静独处,专心武道,这才将练功静室设于地下,隔绝干扰。倒也能说得通,江湖上不少宗师确实是这般心性。
其二,这地底之下,藏着某种至关重要的秘密或事物,其价值或危险性,大到需要一位地榜宗师亲自坐镇看守!
结合曹丹翎入府后,失踪不见,展逸偏向于后一种。
他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朝着花园深处走去。
假山、水池、亭台、花木……每一样都可能是入口,每一样都可能暗藏机关与警戒。
“这里!”
终于,在一处假山的内侧,展逸发现了最为浓郁的宗师气息。
他探出手掌,轻轻一按,就见假山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蜿蜒朝下的阶梯。
展逸没有迟疑,如游鱼般滑入。
身后岩壁无声合拢,将地上世界的灯火与人声彻底隔绝。
首当其冲的,不是阴森的氛围,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奇特气味。
展逸毕竟见识较少,一时间都难以形容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有那种土石的阴凉,有那种药草的苦味,还有金属的锈蚀,最后还混着刺鼻的血腥?
地下并不深,曲折下行约莫二十多个阶后,再往前穿过一条甬道,便出现了一间颇为宽阔的石室。
展逸闪身藏于入口外侧的阴影中,屏息凝神,悄然向内张望。
只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人头?
它们被陈列在冰冷的石台上,堆放在靠墙的木架上,有些甚至就那样随意地丢弃在地面,与杂物尘土为伴。
男女老少皆有,面容或惊骇、或扭曲、或麻木,在石室四壁昏暗跳动的灯火映照下,构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绘卷。
这一幕实在过于冲击。
即便是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江湖中人,甚至那些刀山血海厮杀出来的战场将士,骤然得见如此景象,恐怕都要骇得魂飞魄散,头皮炸裂。
而恰恰就在这时。
石室深处,一道身披深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