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沉声道:“曹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你须得仔细辨认!你与曹大娘子毕竟多年未见,而这些年间,她又身染怪病,幽居别院,容貌体态有所改变,亦是常理!”
“白大侠,我并非凭空臆断……”
曹丹翎深吸一口气,稳住声调,指向那头颅的面容:“家师漱霞真人精擅相术,我曾随她修习三庭五眼,观骨之法。人之面相,皮肉可衰,气色可变,然骨骼框架、五官比例之位,却如山川地势,终生难移。”
她指了指头颅:“两位请看——此人上庭偏短,中庭略长,与我姑奶奶三庭均等的骨相根本不同;再看五眼比例,此人两眼外侧至耳前距离稍稍宽于两眼间距,而我姑奶奶是标准的五眼匀停。这些差异,绝非数年病痛或消瘦所能改变。”
“所以,此人只是与我姑奶奶容貌近似,却绝非同一人,她们的骨相不同!”
白玉堂神情彻底肃然起来,稍作沉吟,看向无头尸身:“曹姑娘若能忍耐,可否再细查尸身?看看是否有其他能佐证身份的痕迹?”
他不懂相术,也未曾亲见曹大娘子旧时容貌,仅凭一面之词,难以定论。
可若尸身上还有其他矛盾之处,那死者的身份就真的存疑了。
“好!”
曹丹翎平复了一下呼吸,强忍恶心,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身。
她先看向脖颈处,参差不齐的断口血肉模糊,骨茬森然外露,只看一眼便觉触目惊心。
视线一寸寸向下移去。
无头的尸身静静躺在青石台上,穿着那件她记忆里姑奶奶常穿的衣服,只是前襟已被大片血污浸染得看不清原本纹样,双手交叠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
曹丹翎俯身细看,留意到指甲缝里嵌着些许暗色的污垢,似是泥尘。
紧接着,她的目光凝在那双手的掌心与指节处,伸手摸了上去。
厚茧。
尤其是虎口、指腹与掌心特定位置,生着明显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硬茧。
那茧子的分布与形状,不是寻常女红或家务所能形成,而是……
“茧子不对,我姑奶奶虽出身将门,但自幼体弱,家中只让她学了些调气养神的养生法子,从未习练外门武艺,也不会持有兵器,她手上绝不可能有这等练武之人特有的硬茧!”
她指着尸身双手,语气愈发笃定:“这死者会武功!而且功夫应当不浅!绝对不是我姑奶奶!”
“这就基本能够判断了。”
白玉堂看出来了,目光一转,更是冷笑起来:“如此蹊跷,仵作验尸就能得出,偏偏我开封府衙的两位仵作近日都不在……好手段啊,算准了时间,想要瞒天过海?”
既然死的不是亲人,曹丹翎的悲伤显然没有了,只是又生出浓浓的担心来:“死者是假的,那真正的姑奶奶去了哪里?”
“一件事一件事来!”
白玉堂道:“首先,此人也是一条人命,如今莫名死在郭府的别院,得调查清楚对方的死因!”
“其次,真正的曹大娘子是何时被换的?如果是昨夜被换那还好说,夜间漆黑,再加上生死冲击,确实不容辨认,若是早早被换,这件事就要从郭府处询问了!”
“最后,依旧是寻找出凶手从密室中失踪的方法……”
展逸一直默默旁观,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到两人说完后,才提了一句:“白大哥,我有一疑。”
白玉堂道:“你说。”
展逸道:“之前二舅跟我描述过‘猫脸老太’的传闻,他说前些年京师流言纷纷,有人夜半见到这位大娘子如狸猫般在墙上攀爬,脸孔扭曲似猫,还伴随着尖利猫叫,甚至那段时间周遭还丢过婴孩,失窃的人家都说听到了怪声……倘若曹大娘子当真从小体弱,不通武艺,曹家应当最清楚她的底细,这攀爬上墙首先就难以解释,为何会任由这等污名落在自家女儿身上,甚至默许郭家将她幽禁呢?”
“猫脸老太?”
曹丹翎起初听得十分茫然,待展逸细细说完,俏脸涨红,眼中燃起怒火来:“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污蔑构陷!家中竟听之任之?我这就回府问个清楚!”
“且慢!”
白玉堂抬手拦住她:“小逸这个疑问提得极好,也正引出了眼下关键,而曹姑娘多年未归,如今贸然回府质问,非但未必能得真相,反倒可能打草惊蛇!白某在此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斟酌!”
曹丹翎勉强压下怒意:“白大侠请讲。”
白玉堂道:“请姑娘暂勿对府中任何人透露——这具尸体并非曹大娘子!”
曹丹翎怔了怔,面色立变:“你怀疑我曹家?”
“不!此事有两点考量!”
白玉堂摇摇头:“其一,此事若是走漏了风声,真正的曹大娘子就可能遭到危险了;其二,清者自清,曹姑娘当知我开封府衙的名声,包大人绝对不会冤枉无辜,而贵府上下固然门风清正,但此事牵涉甚广,幽禁、替身、凶杀、江湖势力……桩桩件件皆非常理。在真相大白前,知道的人越少,变数越小!”
曹丹翎咬着下唇,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深吸一口气:“好!我信开封府!也信包大人和白大侠!我曹家行得正,坐得直,更不怕查,此事我暂且不提!”
“多谢姑娘深明大义!”
白玉堂重重抱拳,闪身就飘了出去,只留下一句余音:“我即刻去回禀大人,二位在府衙稍候。”
两个小的缓缓走出停尸的屋子,展逸犹自低头沉思,墙洞、血迹、无头尸、替身,一个个线索在脑中反复推敲。
曹丹翎则已平复了心绪,视线转向他,忽然抱了抱拳:“公子小小年纪,就能直呼名满天下的白大侠为兄长,方才是小女子失礼了,还未请教尊师是哪门哪派的前辈高人?”
展逸回过神来,见她认真行礼,忙摆手解释:“姑娘客气了,我并未拜入任何门派,这般称呼白大哥,是因为家父昔年与真霄道长有旧,应该……是这样的吧?”
“哦!”
曹丹翎恍然,心里暗道:‘原来是世俗故交之后,并非江湖传承,怪不得这般年纪,功力却只在养身境徘徊……’
她本意是依着江湖规矩,互通师门渊源,也好拉近些关系,谁知对方全然不懂,答得如此实在,毫无半点江湖子弟的圆滑机敏。
既如此,显然不是出身什么大门大派,也不必再深问师承了。
她眼珠一转,再看看对方的长相,倒是觉得十分顺眼,鼻子实则不疼了,却故意板起面孔:“你武功平平,头倒是挺硬嘛,撞得我现在鼻子还疼呢!之前的道歉可不算数——来,唤声姐姐听听,我便饶了你!”
展逸原本都要再道歉了,闻言怔住,定定地看着她:“啊?你……姐姐?”
曹丹翎见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眼波流转间,确实美艳不可方物:“怎的?看呆了?没见过这般貌美的姐姐么?”
“貌美?”
展逸又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曹姑娘见谅,我这个人从小便有些脸盲,实在是分不清楚谁漂亮谁不漂亮的,你在我眼中,和旁人是一个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