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听到动静,白玉堂身形如一道白烟,瞬息间已飘至墙外。
就见展逸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身前立着一位正捂着鼻子,疼得眼泪汪汪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二九芳华,身着一袭丹霞色劲装,并非寻常女子的广袖长裙,而是便于行动的窄袖束腰款式,衣料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云霞光泽。外面则罩着一件月白色软缎披风,此刻因她弯腰捂鼻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腰间悬挂的一柄连鞘短剑,剑鞘以深红皮革制成,镶有数点温润白玉,形如散落的星辰,显然是宝剑。
她发髻梳得简单利落,以一根赤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贴在因疼痛而微红的额角,更添几分生动,此刻正吸着气,语带痛楚与羞恼:“我是曹……曹丹翎!嘶——!好疼!”
“初登人榜的‘绛影仙子’曹丹翎?”
白玉堂眉头一扬:“怪不得敛气功夫如此独到,丹霞派的《霞蔚云敛诀》确实名不虚传,能将气息收敛得如同晨雾散入山岚。”
“白大哥,我刚刚想模仿死者被斩首时的状态,结果刚刚探出洞去,就见到这位姑娘,她悄无声息的,我完全没察觉,被吓了一跳,便撞到了她!”
展逸在一旁尴尬不已,连忙上前一步,歉然道:“曹姑娘,实在对不住!方才我不是有意的,你鼻子……没事吧?”
“嘶!你看我像没事的么?哎呀!你是……”
曹丹翎哼哼唧唧,旋即看向白玉堂,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下手掌,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晨光映照下,那是一张极为娇俏动人的漂亮脸蛋,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即便此刻鼻尖红通通的,也丝毫不掩其丽色,反倒添了几分生动鲜活的稚气。
她先是狠狠瞪了展逸一眼,再整了整神色,朝着白玉堂端正一礼:“可是开封府白大侠当面?小女子曹丹翎,见礼了!”
“不必多礼!”
白玉堂虚扶一下,神色转为肃然:“曹姑娘此来郭府,所为何事?”
曹丹翎抿了抿唇,眼中掠过一丝忧色:“我是来探望姑奶奶的!当年我去终南山拜师学艺前,姑奶奶还是郭家当家主母,待我极好。此番回京,却听闻她……她身子不大妥当,家里人也说得含糊,我心下不安,这才悄悄过来看看,结果这位小兄弟刚刚钻出来,也把我吓了一跳!”
说着,目光又扫过空寂的院落,疑惑道:“话说,这府中的人呢?怎的这般冷清?”
曹丹翎显然是后族曹氏子弟,曹家世代将门,与江湖渊源颇深,子弟拜入名门大派者不在少数,譬如当今曹皇后的亲弟,早年便曾入潇湘阁习武。而曹丹翎自己,亦是关中丹霞派这一代杰出的弟子,能够登临人榜的,都是三十岁前能入先天境的好苗子,在年轻一辈中名声不小。
白玉堂和展逸对视一眼,还是由前者轻叹一声:“姑娘请节哀,曹大娘子不幸遇害了……”
“什么!!”
一番解释后,曹丹翎眼中泛起泪光,却仍强撑着身子,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不……我不信……姑奶奶的……遗体……现在何处?让我……让我亲眼看看她!”
白玉堂道:“曹大娘子的遗体已移送开封府衙,眼下尚未经仵作详细查验。姑娘不妨先回曹府暂歇,待尸格录毕,自会让贵府安葬。”
“不!我不走!”
曹丹翎哀声道:“白大侠,求求你……让我见姑奶奶最后一面吧!我自幼便与她最亲……让我再看看她,好不好?”
白玉堂默然,展逸看着对方,也有些不忍,低声道:“白大哥?”
“也罢!”
白玉堂轻叹:“不过遗体颇显狰狞,你要做好准备!”
曹丹翎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旋即用小手狠狠抹了抹:“多谢白大侠!多谢!我们这就走吧!”
既已遇见死者至亲,而现场也大致勘查完毕,三人便不再耽搁,动身返回开封府衙。
临行前,展逸却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个低矮幽深的墙洞。
它静默地嵌在灰墙上,像一只凝固着血泪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这片被高墙围困的天空。
展逸凝视了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入心底,然后彻底转身,再不回头,随着两人迈步离去。
……
开封府衙西侧,有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户常闭。
此地便是府衙内的敛房,寻常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而来到外面后,白玉堂却没有直接带曹丹翎入内,先是等待起来,直到一位曹府管事抵达,见到曹丹翎后惊喜交加:“六小娘子,你从终南山回来了?”
“福伯!我爹娘身体如何……”
听完主仆叙旧,确实了曹丹翎的身份无误后,白玉堂这才让管事离去,推开沉重的木门。
淡淡的草药与石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间阴凉透骨。
靠墙是一排石台,其中一张台上,覆着素净的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曹丹翎一步步挪到台边,白玉堂与展逸静静来到她身后,没有出声。
少女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白布边缘,猛地将其掀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被鲜血浸透的项饰。
那是用细金链串起的羊脂玉坠子,玉质原本温润,此刻却浸在暗红发黑的血污里。
昨夜,正是这条链子,孤零零地挂在没有头颅的颈口,血珠沿着玉坠边缘,一滴一滴,缓慢地砸落。
然后,是头颅。
一张老妇的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微张,长发散乱地铺在石台上,发间还歪斜地缀着一支小小的珍珠簪。
曹丹翎的呼吸骤然停止。
但悲痛没有浮现多久,她的神色就凝固住,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
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颌的轮廓……
“不对!”
“这不是我姑奶奶!”
展逸与白玉堂原本静立在不远处,等待她平复情绪,闻言俱是一惊,齐齐走了过来:“你说什么?”
曹丹翎仔细端详头颅,语气逐渐笃定起来:“这不是我姑奶奶,但确实很是相似,只是像归像,但终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