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回到开封府衙时,后衙的书房已是灯火通明,包拯与公孙策已然起身。
距离昔日襄阳审判襄阳王那桩惊天大案,已过去整整二十年。
包拯端坐案后,相貌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在夜间还是一贯的喜怒不形于色。
一旁的公孙策则明显年长了许多,由于公务繁忙,两鬓已略染霜色,目光依旧睿智清澈,一身儒衫更衬出经年积淀的从容气度。
白玉堂长身玉立,将郭府内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
包拯与公孙策静静听着,眉宇间皆凝起,神色渐趋沉重。
这份沉重,一方面是为死者遭遇的惨烈杀害,另一方面,更是因为这位曹娘子的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她并非曹氏一族普通的远亲,而是当今曹皇后生父的嫡亲妹妹,是皇后的亲姑姑,早年身体康健时,时常出入宫闱,是京中贵妇圈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不仅依靠家族,当年她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已显颓势的郭家,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门庭,成为当家主母后,更是将家族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在勋贵圈内颇有贤名。
谁曾想,这样的一位人物,竟在自家别院之中,身首异处,死状那般凄惨。
包拯沉吟片刻,开口道:“白护卫,依你现场所见所闻,对于行凶者,心中可有初步的计较?”
白玉堂行事向来干脆利落,直言不讳:“回大人,属下以为,此案的第一嫌疑人,就是武威侯郭德海!”
包拯目光沉静:“是何缘由?你且道来!”
白玉堂道:“郭德海将曹娘子囚禁在那形同牢狱的别院数载,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实亡。今夜案发,他却扮作急怒攻心之态,不问缘由便要攀咬闻声救人的展逸,此乃欲盖弥彰,转移视线之举!”
“而那凶手的行径也很古怪,杀人斩首,又将无头尸身拖回屋内。此举看似残忍无章,其实颇有机巧:一来制造恐怖,扰乱视听;二则恰好在尸身被拖入之际,郭家父子率众赶到,无形中既替他们排除了嫌疑,又将凶手的线索指向府外之人!”
“再有,郭德海半月前便收到夺命威胁,却隐匿不报,直至被我逼问才勉强交出。依属下看,这封所谓威胁信,未必是真凶预告,倒可能是他自导自演,为今夜杀妻预先备下的脱罪之阶!”
包拯听到展逸的名字,威严的眉宇微微一动,脑海中浮现出那道朱红身影,随即接过那封威胁信,就着烛光细看。
信纸粗糙,字迹狰狞带煞,内容直指郭府:“郭门多行不义,天怒人怨,取尔性命,赏善罚恶。”
落款处并无姓名,只印着一个奇特的徽记——似莲非莲,似眼非眼,线条诡谲盘绕,中间嵌着一个古篆“罚”字。
“这是‘万象宫’的印记!”
白玉堂解释道:“万象宫近些年来崛起于江湖,行事神秘莫测,宫中有‘八部使者’各司其职。其中赏、罚二使形影不离,专司诛戮审判,这印记正是罚使独有的标记。”
包拯指腹摩挲过那个“罚”字:“可有他人冒认的可能?”
白玉堂显然也有考虑:“按江湖规矩,胆敢冒用赏罚二使印记者,必遭万象宫不死不休的追杀,以万象宫如今之势,等闲势力绝不敢招惹。但若是凶手铤而走险,妄图借万象宫之名混淆视听,亦非全无可能!”
包拯缓缓点头:“白护卫所言有理,公孙先生以为呢?”
公孙策抚须道:“学生以为,此案的关键,在于斩首!”
白玉堂奇道:“怎么说?”
公孙策道:“白护卫,你方才提到,那最先赶到现场的管事是何人?”
白玉堂道:“管事曹静,姓曹,又称呼大娘子,十之八九是曹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亲信,所以他才会每晚前往别院探视,就是因为关心自家女君。”
公孙策微微颔首:“如此说来,曹娘子在郭府的真实境遇,她的娘家人,其实是知晓的了?”
“肯定知道吧!”
白玉堂道:“曹娘子被关在那个别院里面,送饭只从狗洞进出,郭德海就算想要隐瞒,也是堵不住上下那么多张嘴……啧!这曹家也是奇怪啊,既知自家娘子遭此对待,即便她身染怪病,何不令其与郭德海和离,接回娘家将养?反忍辱至此?”
公孙策轻叹:“和离之后,嫁妆如何?”
白玉堂哪怕入开封府衙多年,但依旧还是多武林思维,一时间没往这个方面想,但一经提醒,马上醒悟:“是了!和离之后,曹娘子的嫁妆可要带回曹家的,那郭家可就又要回到昔日穷困潦倒的境地了!”
“穷困潦倒或许未必。”
公孙策道:“但郭府这些年的富贵气象,确与这位精明强干,持家有方的曹大娘子息息相关。何况有曹家这门后族姻亲在,京中各方多少要给几分薄面,若真断了这层关系,郭府门庭势必冷落,权势大不如前!”
白玉堂道:“郭德海不愿和离,曹家不好逼迫么?”
包拯沉声开口:“曹家世代将门,门风清正严明,绝非仗势欺人之辈,即便知晓曹娘子处境,也不会以势压人,强逼郭家如何!”
对于曹皇后一族,朝野确有公论:曹家谨守臣节,不涉党争,更无仗势敛财,欺压百姓的恶行。
反观宫中某些新近得宠的妃嫔外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父兄倚仗外戚身份横行不法,倒是屡见不鲜,在朝中势力日益壮大。
两相对比,更显曹家难得。
白玉堂觉得这样一来,更显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有理:“曹家固然不仗势欺人,但曹娘子若是不愿再被这样对待下去,一心要和离,郭德海不愿,这便是杀妻的动机所在了!”
“杀妻有动机,然斩首无理由!”
公孙策道:“数年前曹娘子突发怪病,猫脸老太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郭家将其幽禁别院,严加看守,曹家默许,亦是出于无奈。既为治病,也为了平息流言蜚语。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便曹娘子无法忍耐,想要和离,郭德海动了杀妻之念,他大可选择令其‘病逝’,只要伤口隐秘,毒症不显,未必不能遮掩过去。”
“可如今,曹娘子是身首异处,且死状惨烈!这必然成为轰动京师的凶杀大案!”
“郭府想瞒瞒不住,曹家更绝不会坐视不理!此等死法,等于将事情彻底闹到台前,再无转圜的余地,绝非郭侯爷所愿!”
白玉堂听到一半就恍然,连连点头:“公孙先生说的是,如果郭德海要杀妻,确实不该用这样斩首的方式,如此引人注目的方式杀人,无异于自掘坟墓,看来凶手倒还真不是他!”
包拯抬手,声音不高,却铿锵之力,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案情未明,线索纷杂,此刻不必妄下定论……供词何在?”
“大人!供词来了!”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快步走入。
白玉堂将郭府上下带来开封府,正是为了分开询问供词,方才四大护卫便带着一众衙役做这件事,如今一张张供词都已备好。
包拯接过,又询问道:“仵作可曾尸检?”
张龙回答:“禀大人,陈仵作回家探亲,他的弟子近些日子病倒,已有好些日子未有上衙,我们明日去家中探视,让他康复后速来检查尸体?”
白玉堂觉得仵作在此案中似乎没有太大必要,毕竟死亡方式一目了然,只要确定身份无误,正是曹娘子,其余可以等仵作病好后再来补上尸格。
包拯却道:“张龙,你与赵虎去往就近县衙中抽调仵作,为曹娘子验尸,不得松懈!”
张龙领命:“是!”
吩咐完毕,包拯和公孙策开始细细查看每个人的供词,白玉堂则告辞离去。
他来到前堂,很快找到了目标,展逸也惊喜地迎上来:“白……大哥!”
“哈哈哈!”
白玉堂探手狠狠拥了拥:“好小子,长这么大了,你来京师怎么也不告诉我?”
展逸道:“我今天刚刚才到京师,在外祖父家休息一晚,本来明日准备出门拜访的……”
他确实准备明日就去大相国寺、老君观、开封府衙拜访各位长辈,顺便在京师好好玩一玩,结果还未睡个踏实觉呢,便遇上了这事。
白玉堂闻言也不禁怔了怔:“你刚入京师,就碰上这等斩首凶案么?”
展逸苦笑:“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