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叔叔很像啊!”
白玉堂由衷地道,只是觉得不愧是亲父子,这玩意还能遗传?
展逸欲言又止。
这位和爹年纪也差不了几岁吧,为何要称叔叔呢?
当然这话还是忍住了没有问,另一件事倒是没忍住:“白大哥,今晚的凶手,到底是怎么离开那座院子的呢?”
白玉堂回答得十分干脆:“暂时不知,不过无妨,凶手会暴露的。”
他见展逸面露疑惑,便解释道:“这等密室杀人的局,初看往往最难破解,凶手仿佛凭空消失,可正因如此,手法必然存在某种机关巧设,或者思考的盲区。而这类凶手往往不会急着远遁,反而会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看看我们开封府衙和六扇门,能否识破他精心布下的迷障……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自负!”
展逸似懂非懂:“然后呢?”
“然后自是作茧自缚!”
白玉堂笑道:“世上没有完美的罪行,只有尚未发现的破绽。开封府至今悬而未决的几桩旧案,凶手用的反而不是什么奇特的杀人手法,都是最简单的行凶,远遁千里,追捕困难。反倒是眼下这种——看似无路可走的密室,往往在勘破关键一点后,全局豁然开朗!”
他拍了拍展逸的肩膀:“所以,不必被表象所慑,越是看似不可能的局,越说明凶手就在近处,且自信能瞒天过海。”
展逸感受到他话语中那份历经百案锤炼出的沉稳信心,不禁心头一振,连连点头:“白大哥说得在理!”
白玉堂哈哈一笑,又询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得知这位在家带孩子,不禁更乐:“你早该出来了!我当年似你这般大,已然出了东海,闯荡江湖了啊!”
待到叙话暂歇,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白玉堂仔细端详展逸,见他功力看似浅薄,但经过一夜惊变与长谈,眼中神光湛然,气息绵长,竟无半分倦色,不由暗暗称奇,又正色道:“小逸,你可想亲手查明此案的真相?”
“当然想!”
展逸目光一亮:“我能参与查案么?”
“为何不能?”
白玉堂起身:“你本就是此案的亲历者,于情于理都该协助调查。我现在就带你重回现场,用咱们的眼睛,再好好观察一遍现场,我就不信那凶手真的没有留下丝毫蛛丝马迹!”
“走!”
两人身形极快,不多时便重回郭府,踏入那座“回”字形的别院。
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驱散了夜的阴森,却也将此地的压抑与荒凉照得更加清晰。
展逸昨夜初至,见到那断头喷血的画面,满心惊骇,只觉恐怖。
如今再看,却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木屋低矮简陋,孤零零地立在院子中央,四周是平整得近乎刻板的草坪,不见一株花木,唯有高墙投下森然的影子。
曹娘子每日的吃食或许能从墙洞递入,可衣物如何浆洗?秽物如何处置?若生了病痛,又当如何?
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所需,在此地似乎都被粗暴地抹去了。
难以想象,那位当今皇后的姑姑,曾经执掌郭府,精明能干的当家主母,过去数年竟被囚禁在这样一个连体面都谈不上的地方。
白玉堂同样有所感慨,但目光一扫间,却又轻咦一声,来到木屋门前不远处,指着地面道:“小逸,你来看这里……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展逸依言,目光顺着昨夜拖行血迹的方向搜寻,很快眉头也蹙了起来:“这血迹到了一半,怎么突然断掉了?”
从墙洞到木屋门口,确实有一道断续的血痕,那是无头尸身被拖行时留下的。
但诡异的是,大约在距离木屋还有一半的位置,地上的血迹就变得极其稀疏,再往后,直至门槛,就几乎看不到滴落或拖曳的痕迹了。
“尸身被拖动,颈腔涌血,即便出血量渐小,也该有断续滴落,形成一条延伸至屋内的血道。”
“可从中途开始,血迹就已经消失,难道凶手在拖行途中,还将尸体断颈的出血口彻底堵住不成?”
白玉堂冷冷一笑:“果不其然,凶手的破绽开始出现了!”
“嗯!这是第一个破绽!”
展逸牢牢记下,又在四周观察起来。
身后的白玉堂进了屋中,开始查看原先那具无头尸体摆放的位置,展逸则朝着墙边走去。
他对于这个狗洞,印象太过深刻,不自觉地就走了过来。
“咦?”
恰恰在这里,他又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洞口的边缘,满是血迹。
但问题是,内侧墙面的上部,居然也飞溅着不少血迹,位置颇高。
“血怎么会朝上喷溅呢?”
“尸体是平躺在地,被一路拖动,鲜血最多溅在洞口下缘或平齐位置,没道理会飞溅得那么高啊?”
“除非凶手在将尸体拖入洞内时,特意将断颈抬离了地面……”
“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拖行已是不便,还要费力抬起尸身,岂非多此一举?”
展逸眉头紧锁,喃喃自语,视线再度落回那个幽深的墙洞。
除了地面断去的血迹,墙面抬高的血迹,第三个疑问如同水泡般从思绪中浮起:“死者是被斩首的,她的头探出洞外,被人砍下!且不说凶手斩首的动机,要让曹娘子这样一位出身名门,执掌大户的贵妇,主动将头伸出这形同狗洞的地方,做出如此失仪甚至屈辱的姿势,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胁迫?诱骗?还是……”
他想着想着,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窜了上来。
不如……亲身试一试?
几乎未加犹豫,展逸便仰躺下来。
鼻尖立刻萦绕起一股浓重不散的血腥气,那是昨夜惨剧留下的印记。
昨天还令他几欲作呕的气味,此刻却仿佛被某种奇异的冷静隔开,他的心跳平稳,思绪异常清晰。
他将头颈一点点地,顺着那个狭窄的洞口探了出去。
视线骤然受限,能够看到墙洞内壁,依旧有一点点喷溅的血点,符合尸体抽离的痕迹。
但接下来,他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墙外景象或蓝天白云——
而是一张少女的脸蛋!
墙外居然有个少女蹲在那里,弯下腰朝里面看,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四目相对,大眼瞪着小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展逸头皮一炸,受惊之下头颈猛地向上一抬。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对方凑得过近的鼻梁上。
“哎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