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6日,07:45,法国,索姆河以北,D928号战术公路。
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指挥序列。
晨雾尚未散尽。
Sd.Kfz. 251/1半履带指挥车那如同棺材般封闭的后舱里,亚瑟·斯特林并没有坐在那个舒适的、铺着真皮坐垫的副驾驶指挥位上。
他正挤在后舱那堆精密的电子设备中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是RTS战术地图。
在这个上帝视角中,世界被剥离了色彩,只剩下冰冷的数据和线条。
原本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虽然现实中他们穿着令人胆寒的党卫军灰黑色制服——正在一条灰色的细线上快速移动。那条细线是D928公路,一条连接北部海岸与南部索姆河防线的战术大动脉,路面宽敞,铺设着质量上乘的沥青,足以支撑重型装甲纵队以40公里的时速狂飙。
在这条公路上,亚瑟就是国王。
至少在一分钟前是这样。
“滴——”
一声尖锐的警报声在亚瑟的脑海中炸响。RTS系统的边缘突然泛起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红光。
在地图的南端,那片原本应该是被“战争迷雾”覆盖的未知区域,突然像决堤的蚁穴一样,涌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它们不是零星的巡逻队,也不是游荡的散兵。它们排列得如此整齐、密集,在地图上汇聚成一条粗壮的红色巨蟒,沿着D928公路自南向北,迎面涌来。
系统的敌我识别模块在疯狂跳动,最终弹出了一个分析框:
【接触警告:德军重型后勤运输纵队】
【隶属:第7装甲师(7. Panzer-Division)后勤部】
【规模:团级(Regiment)】
【距离:3.5公里】
【相对速度:30km/h】
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7装甲师。埃尔温·隆美尔的“幽灵师”。
这支在法国战役中跑得比电报还快、经常连自己统帅部都不知道它在哪里的装甲劲旅,其后勤部队显然继承了主官那种“飙车”的优良传统。
“亨利。”
亚瑟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只有迈巴赫引擎低沉轰鸣的单调背景音。
他并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在虚空中轻轻滑动,似乎在测量那段象征死亡的距离:
“把你的耳朵打开。不仅要听人说话,还要听机器说话。把你面前那个该死的大个子弄醒。”
亨利上尉——现在他的身份是党卫军通讯二级中队长——正蜷缩在后舱角落里。听到命令,他立刻扑向了面前那个占据了车厢四分之一空间的黑色金属怪兽。
这是一台FuG 11 (SE 100) 100瓦大功率车载电台。
在1940年的无线电通讯领域,这玩意儿就是皇冠上的明珠,是属于这个时代的黑科技。通常只有军级(Korps)或者集团军群(Heeresgruppe)级别的指挥车才有资格装备这种由德律风根(Telefunken)公司制造的精密仪器。
它拥有巨大的独立供电单元,两根高达两米的鞭状天线,以及能够覆盖从短波到超短波几乎所有频段的调频能力。它的面板上布满了复杂的胶木旋钮、精密的电压表盘和数十个发着幽幽红光的真空电子管。
亨利的手指在频率旋钮上极其缓慢地移动,像是一个正在撬开银行金库的窃贼。他戴着那副沉重的森海塞尔军用耳机,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空气中的电波涟漪。
随着旋钮的转动,耳机里的静噪沙沙声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紧接着被一阵嘈杂、混乱但充满活力的德语呼叫声取代。
几秒钟后,亨利摘下耳机,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长官……哦不,旗队长。”
亨利吞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看着亚瑟,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我们有麻烦了。大麻烦。”
“是隆美尔的人。”
亚瑟挑了挑眉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和隆美尔的人会在这个区域撞见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尽管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继续。我要细节。”
“根据监听到的呼号‘Tross-Geist(幽灵-辎重)’判断,这是一支隶属于第7装甲师后勤部的重型弹药运输纵队。”
亨利指了指那个还在闪烁着绿色信号灯的接收机,声音有些激动:
“他们正在返程。大概是为了去北边的亚眠或者阿拉斯补充高爆弹和燃料。规模……非常大。我听到了各个分队之间的调度,至少有两个满编的重型卡车营,加上护航的半履带车和防空连。”
“多少辆车?”
“监听员在汇报车距……我估算至少在两百辆以上。全是欧宝‘闪电’和亨舍尔33重型卡车。”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赖德少校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公路两侧。
“两百辆卡车……”赖德瞥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干涩,“长官,路太窄了。”
D928公路虽然被称为“国道”,但在法国北部的乡下,它其实只是一条勉强能容纳两辆卡车并排通行的双车道沥青路。
路两旁是典型的皮卡第地区风格——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像墙壁一样夹在路边,而在树墙之外,是因为连日暴雨而变成了烂泥塘的农田。路基比农田高出半米,这意味着车辆无法随意驶离路面,除非你想陷进泥里。
“如果我们在路上迎头撞上……”赖德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那个场景,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双方都无法错车。必须有一方停车靠边,甚至可能要有一方倒车让行。”
“这可不是错车的问题,赖德,那是交通灾难。”
亚瑟冷冷地补充道,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在这种狭窄的路况下,两支庞大的车队交汇,意味着必须把速度降到零,然后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挪动。”
“那就是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交通拥堵。”
亚瑟转过身,透过防弹玻璃看着后面那长长的车队:
“想象一下,几千名苏格兰士兵挤在那些卡车的帆布篷里。如果车队停滞不前,就在德国人的眼皮底下停上几个小时……”
“这期间,只要有人因为晕车吐了一口,只要有人因为尿急跳下车撒尿,或者……”亚瑟冷笑了一声,“或者我们这支‘特别行动营’里有某个倒霉蛋被热情的德国司机递过来一根烟,问候一句‘嗨,兄弟,柏林的天气怎么样’。”
“只要一句带着格拉斯哥造船厂口音的英语,或者一个错误的德语单词,甚至是一个慌乱的眼神。”
亚瑟做了一个手刀切喉的动作:
“这身皮就废了。我们就得在平原上和两百辆满载弹药的德国卡车拼命。相信我,那种殉爆的场面虽然壮观,但我不想当里面的燃料。”
“那我们怎么办?”
格雷少尉的声音从后舱的步话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停车吗?我们可以找个岔路口躲一下……”
“没地方躲。两边都是烂泥地。而且……”
亚瑟看了一眼RTS地图上那快速逼近的红线:
“在这个距离上,突然停车或者掉头,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可疑的行为。那是把‘我有问题’这四个字写在脸上给德国人看。”
“我们不能退,也不能停。”
亚瑟拍了拍亨利的肩膀,示意他让开位置。动作粗鲁而坚决。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坦克更硬,比大炮更响。”
亚瑟一屁股坐在了那台FuG 11电台前。那黑色的金属面板反射着幽冷的指示灯光,像是一架巨大的管风琴等待着它的演奏者。
他拿起那个沉重的胶木耳机,扣在头上,那种封闭感让他瞬间与外界的嘈杂隔绝。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喉头送话器的皮带,让那两个黑色的感应块紧紧贴在自己的喉结两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亨利,把频率调到A集团军群后勤交通管制主频。就是那个被称为‘Olymp(奥林匹斯)’的频道。”
亨利正在整理线缆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着一个疯子:
“长官?那是A集团军群司令部的专用管制频道!那是给将军和高级参谋用的!一旦我们在这个频道发射信号,不仅是对面那支车队,整个战区的无线电测向站,甚至远在亚琛的监听中心都会收到我们的信号!”
“如果被查出来是伪造的呼号……”
“那就让他们查。”
亚瑟的手指在发射功率旋钮上轻轻转动,那是一个带有棘轮感的精密旋钮。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其拧到了红色的“MAX”(最大功率)位置。
电压表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直顶到了表盘的尽头,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这台沉睡的电子猛兽彻底苏醒了,它准备用100瓦的强劲功率,像暴君一样接管这片空域。
“听着,亨利。还有你,让娜。”
亚瑟转过头,看着车厢里的这两个人。
在昏暗的红色战术灯光下,亚瑟的脸显得有些阴森。他在这一瞬间就完成了角色的转换。
那种属于英国贵族的优雅消失了,那种属于党卫军旗队长的冷酷也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极度疲惫、极度暴躁、但又拥有绝对权威的气质。
就像是一名在地下掩体里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每天要处理几万吨物资调度、哪怕丢了一颗螺丝钉都会暴跳如雷的德军高级参谋。
“现在,我要给你们上一堂戏剧课。”
亚瑟指了指那个沉默的麦克风,嘴角勾起:
“这玩意儿不仅仅是用来传达命令的。它还能用来编剧。在这个频段里,谁的声音最大,谁的故事编得最圆,谁就是上帝。”
他看向让娜,指了指车厢角落里一个用来装废弃零件的空铁桶,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把大号管钳——那是用来维修履带的重型工具。
“让娜,我要你当我的‘音效师’。这很重要,关乎我们能不能把那两百辆卡车骗进泥坑里。”
“当我挥手的时候,你就用那把钳子狠狠地敲那个桶。要有节奏,听起来像是……远处的防空炮或者沉闷的爆炸声。”
让娜愣住了。她穿着那身笔挺的党卫军制服,手里却拿着一把满是油污的管钳,对着一个破铁桶,这画面的荒诞程度让她一时无法接受。
“敲……桶?在这里?少爷,您是认真的吗?”
“对。就在这。声学欺诈,让娜。通过单向麦克风传输的声音会失真,金属的撞击声听起来会非常像高爆弹的爆炸声。相信我,我前世……哦不,我以前在牛津读书的时候,是戏剧社(OUDS)的‘首席噪音制造者’。”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怀疑的让娜眨了眨眼,那是一种只有在回忆恶作剧时才会露出的坏笑:
“那时候为了在舞台上模拟雷雨声,我们敲坏了校长最心爱的三个镀锌铁皮澡盆。相比之下,骗几个德国人简直是小儿科。”
亚瑟又把目光投向后舱门口的那两名苏格兰警卫兵——麦克塔维什和那个叫道格拉斯的大个子。
这两人正抱着MP40冲锋枪,一脸茫然地看着长官发疯。
“还有你们两个。把脑袋探到车厢外面去。别掉下去。”
“当我给信号的时候,你们就用你们那蹩脚的德语喊这几个词:‘Sanitäter!(卫生员!)’、‘Schnell!(快!)’、‘Verdammt!(该死!)’。”
“记住,要喊得撕心裂肺,就像你们真的断了腿,或者刚看到战友被炸成了碎片一样。声音要远一点,要有空间感,制造出一种混乱的背景音。”
麦克塔维什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种既困惑又兴奋的表情:“长官,如果要喊得像断了腿……我是不是可以真的踹道格拉斯一脚?”
“如果你觉得那样更有助于发挥的话,请便。”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着那张覆盖了整个法国北部的虚拟交通网。他不需要看纸质地图,因为RTS系统已经把每一条公路、每一座桥梁、每一个交叉路口都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在这个维度里,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现在,神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准备。”
亚瑟的手指搭在了那个红色的通话键上。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调整着声带的紧张度,让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且带有金属质感。
“3……2……1。”
沙福林……不,亚瑟猛地睁开眼。
“Action。”
“滋啦——”
随着一声刺耳的电流声,那台100瓦的大功率发射机瞬间击穿了索姆河上空原本繁忙但有序的无线电波。
信号切入地是如此的粗暴蛮横,如此的不合时宜。就像是一个满身酒气的壮汉,一脚踹开了一个正在进行学术讨论的会议室大门,然后把一把上膛的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Achtung! Achtung!(注意!注意!)”
亚瑟的声音通过喉麦,经过电子管的层层放大,最终变成了他想要的那种带着金属质感、极度紧绷且充满权威的咆哮,瞬间在方圆五十公里内每一辆开启了无线电的德军车辆里炸响:
“这里是‘奥林匹斯’(Olymp)交通监控哨!紧急呼叫所有在该区域的单位!尤其是那个正在D928公路上像蜗牛一样爬行的‘幽灵-辎重’(Tross-Geist)纵队!立刻回答!”
几秒钟的死寂。
只有电流的底噪在耳机里回荡。
显然,这种直接借用集团军群司令部代号的非法闯入,把对面的通讯兵给整懵了。
至于对方会不会怀疑这声音来自一个英国人?这种念头甚至从未在施泰纳中校的脑子里闪过哪怕一秒。
因为这个频段——44.6 MHz调频波段——是A集团军群的最高机密战术频道。按照德军那刻板到近乎偏执的通讯条例,这是只有经过恩尼格玛密码机每日更换密钥后、拥有三层认证的指挥车才能接入的“绝对安全区”。
在德国人的认知里,英国人的无线电技术还在玩摩尔斯电码,根本不可能渗透进这种高级语音频道。
但在亚瑟眼中,这所谓的“最高机密”就像是写在公共厕所门板上的上门服务小广告一样显眼。
在那张悬浮于视网膜上的RTS战术地图中,那个代表德军第7装甲师纵队的红色光标旁,正悬浮着一个只有亚瑟能看见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详细数据框:
【单位:第7装甲师第3后勤团】
【当前状态:行军中】
【通讯频率:44.6 MHz(加密/已破译)】
【指挥官呼号:Tross-Geist(幽灵-辎重)】
这就好比在一场扑克牌局里,亚瑟不仅坐在庄家的位置上,他还戴着一副能透视所有底牌的眼镜。
在德军严谨的通讯纪律中,从来没有哪个新兵蛋子敢这么干。正因为没人敢,所以当它发生时,德国人下意识的反应不是“有敌人”,而是“长官来了”。
终于,耳机里传来了回答。那是一个迟疑、困惑的声音,伴随着极其清晰的信号强度——说明对方距离非常近,就在前面那个山坡后面。
“这里是……‘幽灵-辎重’指挥车。我是纵队指挥官,施泰纳中校(Oberstleutnant Steiner)。请问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