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咬钩了。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在他的视网膜上,RTS战术界面自动弹出了一个新的悬浮窗口,那是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心理状态分析面板】。
在这个面板上,两条颜色的进度条正在微微颤动:
【绿色(信任度):35%】——(处于“将信将疑”状态)
【红色(怀疑度):40%】——(处于“警惕”状态)
亚瑟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面板,很显然,他必须把那条绿色的进度条拉满,或者把红色的压死。
他猛地对让娜挥了挥手。
让娜咬着牙,闭上眼睛,举起那把沉重的管钳,狠狠地砸向那个空铁桶。
“哐!哐!……哐!”
这种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震耳欲聋,甚至让人耳膜刺痛。但正如亚瑟所料,这种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通过指向性麦克风采集,再经过无线电传输的失真处理后,在对方的耳机里听起来,竟然真的像是在几百米外传来的、沉闷且带有回音的爆炸声。
那是工兵引爆未爆弹的声音。
【提示:目标怀疑度下降至 25%】
趁热打铁。
亚瑟立刻看向车尾的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个“惨叫”的手势。
这位苏格兰壮汉深吸一口气,狠狠地踩了旁边的道格拉斯一脚,道格拉斯发出了一声真情实感的杀猪般的惨叫。
紧接着,麦克塔维什对着外面的风声,按照之前死记硬背的德语单词大吼:
“Sanitäter!(医疗兵!)”
但他太紧张了。或者是那该死的格拉斯哥口音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这句本该是标准德语的“Sanitäter”,从他嘴里吼出来时,就硬生生变成了一句带着浓重苏格兰卷舌音、听起来像是在酒吧里要酒喝的怪腔调:
“Sanny-TATER!!!(桑尼-泰特!!!)”
听得一旁的亚瑟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就连让娜都皱起了眉头。
几乎是同一瞬间,视网膜上的RTS面板,那条代表【怀疑度】的红条瞬间暴涨,直接冲破了警戒线!
【目标怀疑度飙升至 85%】
【状态:高度警觉】
果然,耳机里传来了施泰纳中校那一瞬间变得极其犀利的声音:
“等等……那是什么口音?那根本不是德语!奥林匹斯,你那边到底是谁?!”
完了。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让娜手里的管钳僵在半空,麦克塔维什更是吓得捂住了嘴,一脸闯了大祸的惊恐。
在这一发千钧之际,亚瑟没有慌乱。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极致的冷静。
既然掩盖不了,那就把它变成人设的一部分。
“口音?!”
亚瑟对着麦克风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暴躁的咆哮,直接打断了施泰纳的质疑:
“你还有脸挑剔口音?!那是第1山地师(Gebirgsjäger)的巴伐利亚乡巴佬!这群该死的奥地利山民刚才踩到了地雷,下巴都被炸飞了一半!舌头都烂了!你指望他现在给你朗诵歌德的诗歌吗?!”
“是不是要我把听筒塞进他还在冒血的喉咙里,让他给你唱一首《雪绒花》,你才肯相信这路面上有炸弹?!”
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亚瑟利用了德军内部根深蒂固的地域歧视——普鲁士军官通常看不起巴伐利亚或奥地利口音,以及“重伤导致发音不清”的完美借口,瞬间将这个巨大的破绽圆了回来。
【提示:目标怀疑度骤降至 15%】
【提示:目标愧疚感上升至 60%】
耳机那头的施泰纳中校显然被这番抢白骂懵了,语气中立刻带上了一丝慌乱和愧疚:
“不……非常抱歉,长官!我不知道你们那伤亡这么惨重……”
局势重新回到了亚瑟的掌控之中。
他在这种嘈杂的背景音中,开启了他最后的、影帝级的绝杀表演。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产生的兴奋,那是只有身处灾难现场、正在目睹死亡的人才有的语气:
“施泰纳中校!我不管你是幽灵还是魔鬼!立刻让你的车队停下!重复!立刻停下!”
“前方K12路段——也就是你前方那个该死的、正打算通过的地方——在一分钟前刚刚遭遇了英国战机的低空突袭!”
“那群英国猪没扔高爆弹!他们扔的是SD-2蝴蝶雷(Butterfly Bombs)!整整一公里的路面现在铺满了那些带有时钟引信的小玩意儿!”
亚瑟口中的SD-2蝴蝶雷,实际上是德国空军自己的大杀器,但英国人偶尔也会仿制或使用类似的集束炸弹。这种炸弹体积极小,落地后会像蝴蝶一样张开翅膀,散布在草丛和路面上。
它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有极其敏感的延时引信和震动引信。它可能落地几分钟后炸,可能几小时后炸,也可能有人路过时震动了路面它就炸。
对于皮薄馅大的运输卡车来说,这玩意儿就是绝对的噩梦。一颗蝴蝶雷就能废掉一辆卡车的轮胎,引起连环殉爆。
无线电那头的施泰纳中校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报搞晕了。他看着自己前方那条平静的公路,并没有看到任何硝烟。
“什么?空袭?可是……奥林匹斯,我们就在K12路段南边两公里,视野良好。我们没有听到爆炸声,也没有看到飞机……”
【提示:目标怀疑度回升至 45%】
怀疑。这是普鲁士军官的本能。他们严谨,刻板,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轻信来自电波的恐吓。
亚瑟等待的就是这句质疑。如果对方立刻相信了,那才是不正常的。
“你没听到?”
亚瑟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八度。从刚才的焦急咆哮,变成了令人胆寒的、阴冷的质问。
那语气就是在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因为刚才那是低空滑翔布雷!蠢货!英国人是从云层上方投弹的!风把那些小玩意儿吹得满地都是!”
让娜配合地又敲了一下铁桶,这次更重。
“哐!”
“听到了吗?!”
亚瑟对着麦克风怒吼,唾沫星子都喷在了黑色的胶木上:
“那是我们的工兵正在引爆第一批发现的哑弹!但我没有足够的工兵去清理整条路!我的工兵都在忙着把那个下巴被炸烂的巴伐利亚倒霉蛋从燃烧的卡车里拖出来!”
【提示:目标信任度突破 90%!判定通过!】
“中校,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亚瑟的语气变得冰冷刺骨,那是手握生杀大权、掌管着无数人生死的上位者特有的威胁:
“第一,继续开。带着你那两百辆满载高爆弹药的卡车,开进这片雷区。去用你的米其林轮胎测试英国人的引信灵敏度。”
“但我向你保证,如果隆美尔将军的攻势因为这批弹药的损失而停滞哪怕一小时……”
亚瑟停顿了一下,让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无线电里发酵了一秒:
“我会亲自飞到柏林,把你的名字写在最高军事法庭的起诉书上!”
“罪名是,蓄意破坏帝国战争物资,以及——通敌!”
无线电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某种电流不稳定的滋滋声。
施泰纳中校在犹豫。
亚瑟能感觉到对方的心理防线正在崩塌。RTS面板上的红色怀疑条已经彻底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代表【服从】的深蓝色。
后勤军官最怕什么?不是死。
如果是在战场上被炸死,那是为国捐躯,那是烈士。但如果是因为“不听指挥部劝阻强行闯入雷区”而导致物资损毁,那就是渎职,是蠢猪,是帝国败类。是要上绞刑架,甚至连累家人进集中营的。
而且,“奥林匹斯”这个呼号代表的层级太高了。在等级森严的德军体系里,一个中校很难有勇气去质疑一个拿着集团军群司令部情报、而且脾气还这么坏的“高级参谋”。
“还有一条路,”亚瑟话锋一转,语速极快地给出了对方的“生路”,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立刻右转!在K11路标处,有一条B4乡间辅路。那条路虽然烂了一点,泥巴多了一点,但它是安全的!工兵已经确认那里没有地雷!”
“现在,做决定吧,施泰纳中校!”
“我的工兵还要去救人,没空给你收尸!给我滚出主干道!别挡道!”
说完,亚瑟并没有切断通讯,而是故意留着频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百米冲刺。
他在赌。他在赌这几十秒的沉默。
赖德少校一边开着车,一边死死盯着前方的弯道。只要拐过那个弯,就能看到那支德军车队了。如果他们没动,如果他们继续直行,那就真的撞上了。
那时候,所有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一秒。两秒。三秒。
让娜握着管钳的手在发抖,麦克塔维什也闭上了嘴,一脸后怕地看着那台闪烁着红光的机器。
终于。
耳机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带着屈辱、无奈,但又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收到……奥林匹斯。”
施泰纳中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幽灵-辎重’明白。我们……我们正在执行改道。我们将进入B4辅路。”
“但我必须在战时日志中记录,这是因为接到了您的明确指令,并且……”
“记吧!把你那该死的日志写满!把它刻在你的墓碑上都行!”
亚瑟粗暴地打断了他,然后猛地按下开关,切断了通讯。
“呼……”
亚瑟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转过身,看着手里还举着管钳、一脸呆滞的让娜,以及那个还捂着嘴、不知所措的麦克塔维什。
“麦克塔维什中士。”亚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在,长官。”苏格兰壮汉立正站好,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下次如果再让你演德国人,记得把嘴里那股苏格兰威士忌的味道收一收。刚才差点因为你那句‘桑尼-泰特’,让我们全车队去见真正的上帝。”
“是……长官。我下次注意。我会去学巴伐利亚口音的。”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看前面。”
亚瑟指了指驾驶舱的前挡风玻璃,语气中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平静和优雅。
赖德少校刚刚转过那个急弯。
眼前的景象让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涌起一股狂喜,尽管这很荒谬。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处,那条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D928主干道,正在发生奇迹。
那条由两百多辆欧宝“闪电”卡车、半履带牵引车和带着伪装网的防空炮组成的庞大钢铁长龙,正在缓慢而艰难地扭动着身躯。
它们正在离开平坦干燥的主路,一辆接一辆地向右转,一头扎进右侧那条狭窄、泥泞、甚至还积着雨水的B4乡间土路。
第一辆重型卡车的轮子刚下去,就卷起了半米高的黑泥,那是被雨水浸泡过的粘土,像胶水一样粘稠。后面的车不得不减速,整个纵队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甚至能看到有几辆卡车因为转向太急,后轮直接滑进了路边的水沟里,一群德国士兵正跳下车,在泥水里推车,嘴里骂骂咧咧。
但在那种“前方有雷区”的巨大恐惧驱使下,他们依然争先恐后地往烂泥里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并不存在的蝴蝶雷炸上天。
而原本属于他们的、宽阔平坦的D928国道,此刻空空荡荡。
那黑色的沥青路面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专门为亚瑟铺设的红地毯。
“上帝啊……”
赖德少校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他原本以为战争就是拼刺刀、拼坦克、拼谁的炮管粗。但现在,他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对着麦克风吼了几句,敲了几下铁桶,就让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德军精锐乖乖地把路让了出来,自己跳进了泥坑。
“这……这就是现代战争吗,长官?”赖德喃喃自语。
“是的,赖德。”
亚瑟重新坐回副驾驶位,把那双沾着些许烟灰的白手套摘下来,扔在仪表盘上。
他看着那些在泥地里挣扎的德国卡车,看着那些因为陷入泥潭而狼狈不堪的德国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欺诈师”特有的微笑。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近乎神性的傲慢。
“摩西分海。”
亚瑟弹了弹烟灰:
“只不过我们用的不是手杖,是无线电波。分的也不是红海,是德国人的后勤线。”
“加速。别让我们的观众等急了。”
随着亚瑟的命令,这支画着夸张白色骷髅头的假党卫军车队,在那条空荡荡的大道上骤然加速。
迈巴赫HL120引擎发出一阵欢快的轰鸣,履带卷起轻快的尘土。
他们像一群高贵的骑士,即将去检阅那些在泥坑里打滚的“步兵”。
晚上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