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6日,02:30,法国,索姆河以北,D901号战术公路。
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指挥部。
雨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法兰西原野上那层厚重的晨雾。
在那辆代号为“格赖夫(Greif)”的Sd.Kfz. 251/1半履带指挥车内,空气中混合着高档德国香烟的醇香、陈旧皮革的味道,以及一种墨水味与对应的弥天大谎。
“姓名?”
亚瑟·斯特林旗队长坐在那张折叠海图桌前,修长的手指悬在一台从车里搜出来的“Erika”牌便携式打字机上方。
“让娜·德·瓦卢瓦。”
“驳回。”
亚瑟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节奏快得像是一挺正在急促射击的微冲。
这是他前世作为一名资深“键盘政治家”,在无数个深夜的论坛高强度对线中练就的肌肉记忆——
只不过,相比于后世那些触感轻盈的Cherry红轴键盘,这台1940年的德国产“Erika”打字机有着沉重且生硬的机械键程。每一次敲击,都需要手指付出近乎扣动扳机般的力度,震得亚瑟指尖发麻。
“那是法国名字。那是只有在你准备上断头台发表遗言,或者去红磨坊跳康康舞的时候才用的名字。在这个车厢里,这个名字意味着‘间谍’和‘枪毙’。”
坐在他对面的让娜中尉——现在她穿着一套极其合身的、灰黑色的党卫军女性辅助人员(SS-Helferinnen)制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领。相较于之前国防军的衣服,这套党卫军制服的剪裁太过锋利,让她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层名为“纪律”的铁皮里。
“那……您建议我叫什么?长官?”
“汉娜。汉娜·穆勒(Hanna Müller)。”
亚瑟敲下最后一个字母,将那张刚刚打印好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临时证件从滚筒上“滋啦”一声扯下来。
他拿起一枚用小刀精心修改过的萝卜章——那原本是这辆车用来盖“维修备件清单”的后勤章,但现在已经被亚瑟刻成了足以乱真的党卫军最高统帅部公章——对着印泥哈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盖在了证件上。
“啪!”
鲜红的印章像是一道血痕,赋予了这张废纸至高无上的权力。
“汉娜·穆勒,24岁,出生于阿尔萨斯地区的斯特拉斯堡。父亲是一战德军老兵,母亲是本地德裔。你从小接受德语教育,痛恨法国政府在一战后对阿尔萨斯的‘强占’。因此,你的德语带有一种‘可爱的、带着边境乡土气息的口音’。”
亚瑟将证件递给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编剧看演员的审视:
“这是你的剧本。背熟它。从现在开始,把那个爱抽女士烟的法国女人忘掉。你现在是海因里希·希姆莱阁下私人办公厅下属的机要秘书,兼任我这支‘特别部队’的联络官。”
让娜接过那张证件,看着照片栏里自己那张贴上去的黑白证件照,以及旁边那个狰狞的纳粹鹰徽,她的鼻子本能地缩了缩。
“这太疯狂了,旗队长。”
让娜下意识地使用了亚瑟的新军衔,但声音里依然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们这是在走钢丝。只要遇到一个真正的党卫军高官,或者某个眼尖的盖世太保发现这台打字机的字体有些不对劲……”
“这就是你的误区,汉娜。”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一个带有黑色皮质封面的文件夹。
他在封面上用白色的修正液写下了一行令让娜,或者说汉娜心惊肉跳的哥特体大字:
【SS-Sonderabteilung 999】(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
【任务代号:瓦尔基里(Valkyrie)-绝密】
“你真以为德国军队是他们宣传的那样,一台精密得连一颗螺丝钉都不会出错的机器?不,那是戈培尔糊弄愚民的。”
亚瑟吹了吹封面上的修正液,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现在的德国军部,是一头吃撑了的、臃肿的野兽。它在短短一个月内吞下了波兰、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和半个法国。它的胃已经撑得快炸了。”
“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份命令在各级指挥部之间乱飞,每天都有无数支临时组建的部队在公路上调动。前线的野战宪兵根本没见过最高统帅部的特别通行证长什么样。他们甚至分不清党卫军特别机动部队(SS-VT)和骷髅师的区别。”
亚瑟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混乱中,他们只认三样东西:军衔、态度,还有恐惧。”
“只要我的军衔比他高,我的态度比他横,他就会自动脑补出这份文件的合法性。他会自己说服自己:‘哦,这肯定是大人物的秘密任务,我最好别多嘴,否则会被送去前线挖战壕’。”
坐在一旁开车的赖德少校——现在他穿着一身党卫军一级突击大队长的制服,正艰难地适应着那双有些磨脚的长筒靴——忍不住回头插了一句:
“999?德国人的编制表里有这个编号吗?据我所知,国防军的步兵团编号才刚排到500多号,党卫军的旗队更是只有个位数。”
亚瑟也想过,在这个时间点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大得离谱的编号,是不是太容易穿帮了?
但他想通了。
“恰恰相反,赖德。”
亚瑟合上文件夹,满意地拍了拍上面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番号:
“如果我填‘第2骷髅团’或者‘第1机动步兵营’,那个宪兵只要打个电话去师部核实,我们两分钟内就会被包围。”
“但999……”
亚瑟点燃一支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德国人的官僚逻辑里,编号越靠后,通常意味着组建时间越晚,或者保密级别越高。当一个宪兵看到一个完全超出他认知范围的、大得离谱的编号时,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是假的’,而是——”
亚瑟吐出一口烟圈,缓缓说道:
“‘这一定是某种我没资格知道的新式实验部队’。”
亚瑟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相信我,也许两年后,‘999’这个数字真的会成为德国军队里‘炮灰’和‘惩戒营’的代名词。但现在?它是我们独享的恐吓代码。”
“毕竟,对于一个普通的检查站哨兵而言,当你看到一支部队,番号是不认识的,但他们却开着最新型的四号坦克,穿着党卫军的迷彩服,长官是上校级别的,而且每个人都一脸杀气。”
赖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我会觉得……这是一支由亡命之徒组成的、专门干脏活的秘密部队。比如负责清洗、屠杀或者是执行某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宾果。”
亚瑟打了个响指: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一个听起来像是人渣,但装备却好得离谱的部队——这会让所有检查站的军官感到困惑。而困惑,就会产生犹豫。犹豫,就是我们的通行证。”
亚瑟转过身,通过后舱的观察窗,看着后面那条蜿蜒在雾气中的钢铁长龙。
二十四辆四号坦克,八十辆卡车,六辆突击炮和将近四千名全副武装的“党卫军”。
“文件的问题解决了。现在,是我们最大的问题,那四千张只会说‘God Save the King’和‘Fish and Chips’的嘴。”
……
03:45,临时停车休整点。阿眠以西,一处废弃的法军兵站。
虽然天还没亮,但这处兵站里却热闹得像是一个正在排练的大型剧组。
四千名换装完毕的士兵正在进行最后的“伪装作业”。
这不是在脸上涂油彩,现在也还没那玩意儿,亚瑟是在给他们的心理涂油彩。
麦克塔维什——现在他戴着一顶党卫军中队长的大檐帽,帽墙上那枚骷髅徽章让他那张原本就凶神恶煞的脸看起来更加狰狞——正站在一辆欧宝卡车的引擎盖上,对着下面几百名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德军罐头的苏格兰士兵训话。
“都给老子听好了!小子,把你嘴里的牛肉咽下去再听!”
麦克塔维什手里挥舞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的树枝,充当教鞭,指着那群正在研究德军饭盒怎么打开的部下: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是来自格拉斯哥的造船工人,也不是苏格兰高地的放羊娃。你们是党卫军!是元首那条疯狗嘴里最尖的一颗牙!”
“我知道你们这群笨蛋学不会德语。让你们这群文盲背个单词比让你们去堵枪眼还难。没关系,那些真正的党卫军疯子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麦克塔维什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
“你们只需要记住三个词。这三个词能保住你们的小命。”
“第一:Halt!(停下!)”
麦克塔维什做了一个凶狠的阻拦手势,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欠了他五英镑还要赖账的混蛋,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第二:Raus!(滚!)”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极其暴力的、用枪托砸人的动作。
“最后:Heil Hitler!”
麦克塔维什极其敷衍地抬了一下右臂,那个动作与其说是敬礼,不如说是在赶苍蝇,但这恰恰符合那种老兵油子的气质。
“如果德国人问你们路,或者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或者问你们为什么长得像英国人……”
麦克塔维什狞笑一声,拍了拍挂在胸前的MP40冲锋枪:
“别回答。千万别张嘴。直接拉枪栓。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记住,长官说了:说话的党卫军是人,不说话的党卫军是鬼。鬼才最吓人。谁要是敢蹦出一个英语单词,我就亲手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底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哄笑声,但每个人都在认真地模仿着那三个单词的发音。
而在另一头,坦克手们正在进行更直观的“艺术创作”。
布里格斯中士手里提着一桶不知从哪找来的白油漆,正带着几个人在他们那辆崭新的四号坦克炮塔侧面涂画。
他们毫不留情地涂掉了原本属于德军第1装甲师的黄色“橡叶”标志,然后在上面画上了一个巨大的、极其浮夸的白色骷髅头。
这还不算完,布里格斯觉得不够劲,又在骷髅头的下面画了一把滴血的匕首。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中士?”
格雷少尉看着那个比脸盆还大的骷髅标志,觉得有些尴尬。作为一名受过正统教育的军官,他觉得这简直是在糟蹋这辆精密的机器。
“正规军不会允许这种涂装的,这违反了伪装条例。”
“正规军当然不会,长官。”
布里格斯嘴里叼着一根德军雪茄,用刷子给那个骷髅头加了两道浓眉,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正在咆哮的恶鬼:
“但亚瑟长官说了,我们要扮演的是‘特别行动营’。这种部队就是一群疯子。越浮夸,越没人敢惹。您看党卫军骷髅师那帮人,不也是把骷髅画得到处都是吗?”
说着,布里格斯在那辆坦克的挡泥板上,用尺子比划着,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行令人费解的单位代号:SS-999。
“而且,长官,您不觉得这样更带劲吗?”布里格斯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开着这玩意儿去冲锋,感觉我就像个海盗船长。”
格雷少尉看着那个巨大的骷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迷彩罩衫、脖子上挂着银色宪兵牌、正在用刺刀挑着吃罐头的士兵。
一种近乎荒诞的错觉涌上心头。
这就是英国军队?
不。那支循规蹈矩、讲究绅士风度、喝茶都要看时间的英国军队已经在敦刻尔克死了。
在亚瑟·斯特林的重塑下,一支怪物诞生了。
它有着德国人的皮囊,英国人的骨头,以及苏格兰式的野蛮与纳粹式的邪恶灵魂。
……
06:45。 D901公路与N25国道的交叉路口。德军A集团军群后勤补给线,第14野战宪兵检查站。
晨雾尚未散去,D901公路的尽头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不是一两辆卡车的声音,而是大地震颤的频率——那是重型履带碾压路面的声音。
检查站的德军宪兵们立刻警觉起来。
这是一个大型检查站,扼守着通往索姆河以南阿布维尔(Abbeville)的关键咽喉。路中间横着刷着红白油漆的拒马,两挺MG34机枪架在沙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公路延伸的方向。
十几名戴着金属胸牌(Gorget,俗称“狗牌”)、身穿灰绿色制服的德军野战宪兵正在盘查过往车辆。
这些被称为“链狗”的宪兵是所有德军士兵的噩梦。他们冷酷、死板,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有权逮捕任何证件不全的人,甚至有权就地处决逃兵。
“有些不对劲。”
负责检查站的宪兵上士——海因茨·韦伯——皱起了眉头。
他听到了迈巴赫12缸引擎特有的咆哮声。那是四号坦克的声音。
“装甲部队?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装甲部队从北边过来?”韦伯嘟囔着,“克莱斯特的装甲集群主力早就过河了,后面应该是步兵师才对。”
就在这时,迷雾被撕开了。
一支庞大的车队像幽灵一样显露出身形。
领头的是一辆Sdkfz 251半履带车,车体上没有任何师级徽章,只有一个巨大的、画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白色骷髅头。
紧随其后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四号坦克和卡车。
所有的车都开着大灯,两道刺目的光柱在雾气中交错,仿佛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到来。
“停车!熄火!”
韦伯上士虽然感到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履行职责。他举起了手中的交通指挥牌,大步走到路中央,拦下了那辆领头的半履带车。
赖德坐在驾驶位上,透过防弹玻璃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宪兵。
那个宪兵身材高大,胸前的金属牌在车灯下闪闪发光,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手枪套上。
赖德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脚在离合器上微微颤抖。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此时此刻,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导致四千人死无葬身之地。
“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