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22:35,法国,阿眠西北,圣罗克铁路编组站东南角。
两名德军哨兵正缩在橡胶雨披里,靠着一堆浸满克里奥苏油的枕木抽烟,低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前方中断的铁路。
“听说前线推进得很顺利,克莱斯特将军的坦克都快到塞纳河了。”其中一个哨兵将燃尽的烟头扔进脚边的积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是啊,可我们还得在这里守着这堆铁疙瘩,连口热咖啡都喝不上……”
另一个哨兵的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枪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切开皮肉的“嘶啦”声,以及人体倒在泥水里的闷响。
黑暗中,几个黑影像鬼魅一样从雨幕中浮现。
麦克塔维什中士从那个正在抽搐的德军哨兵身后缓缓站直了身体。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此时稳得一批。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脚下的尸体,只是在那个死去的德国人雨披上蹭了蹭手里那把宽刃格斗匕首的血迹。
那是他在苏格兰高地用来给公鹿放血的手法,切断气管和颈动脉只需要0.5秒。
他抬起头,那张用烧焦的软木塞和枪油涂得漆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白在雨夜中冷冷地盯着德国人的阵地。
他对着身后的黑暗举起了左手,手指并拢,向前做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切击动作。
“前进。静默肃清。”
这就是麦克塔维什率领的冷溪近卫团突击小队的作战风格。
没有好莱坞式的枪林弹雨,没有英雄主义的呐喊,只有冷酷、高效、沉默的杀戮。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对于驻守在编组站的那一百多名德军来说,这就是一场无声的噩梦。
……
同一时间。编组站外围一公里处,Sd.Kfz. 251指挥车内。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战术台上的红色低光灯投射出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电子管发热的焦味和淡淡的烟草味。
亚瑟坐在通讯席前,头戴着德制双耳式耳机,双手交叉在胸前,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虚空中的那一点。
在外人——比如坐在旁边的赖德少校和亨利上尉看来——亚瑟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者在听无线电里的噪音。
但在亚瑟的视网膜上,那个幽蓝色的RTS全息界面正以一种上帝般的清晰度展示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雨夜带来的黑暗在他的视野中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地形轮廓线和代表敌我单位的光点。
虽然暴雨和黑夜的存在极大程度上削弱了RTS的范围,将原本覆盖十五公里的“上帝视角”压缩到不到两公里。
在没有视野的地方,系统无法自动标记敌人。
但亚瑟并不担心。因为他有最好的人肉雷达。
在那片灰色的迷雾中,三十个格外明亮的蓝色光点正在呈扇形散开——那是麦克塔维什中士亲自率领的第1突击排。
这三十名来自苏格兰的精锐老兵,此刻就是亚瑟延伸出去的视觉神经。
随着他们在泥泞中无声地推进,RTS界面上的迷雾被实时驱散。
就像是被探照灯扫过的暗室,那些原本隐藏在兵营死角、仓库入口和信号塔阴影里的红色光点(德军),随着蓝色光点的抵近而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在全息地图上。
每一个红点的闪烁,都代表着一名苏格兰侦察兵用眼睛锁定了目标。
一百二十个红色光点,无处遁形。
这就是不对称战争的极致——不是单纯的火力压制,而是单向透明的信息碾压。
亚瑟不需要看地图,因为战场就在他的脑子里。他不需要猜测敌人在哪,因为敌人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亨利,切入第1突击组频道。”亚瑟的声音平稳冷漠,没有任何起伏。
“是,长官。”
亚瑟按住喉部送话器,他的声音通过加密无线电波,直接穿透雨幕,传到了前线指挥官的耳朵里。
“麦克塔维什,停止前进。”
前线。
正准备带人摸向仓库大门的麦克塔维什猛地停下脚步,那只满是泥浆的军靴悬在半空中,距离没有任何遮蔽的空地只差几英寸。
只一个手势,身后的一排苏格兰士兵瞬间就像雕塑一样凝固在了阴影里。
麦克塔维什保持着这个金鸡独立的滑稽姿势,满脸错愕地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见鬼了。
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少爷”有着某种野兽般的战场直觉——在阿兹海布鲁克突围时他就见识过,他一枪盲射打死了楼上的那名汉斯。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他可是知道,亚瑟正坐在一公里外的装甲车里,隔着漫天的暴雨和几百吨重的建筑物,怎么可能知道他正好要抬脚进门?
这就好像有一双隐形的眼睛贴在他的脑门上,甚至能数清楚他眼睫毛上有几滴水珠。这种被全方位窥视的感觉让他觉得既荒谬,又背脊发凉。
还没等他腹诽完,耳机里再次传来了亚瑟那平淡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声音是通过麦克塔维什背上那台沉重的、在此刻的大英帝国远征军中比黄金还要珍贵的18号单兵无线电台(Wireless Set No. 18)传来的。
这种刚刚列装不久的便携式电台全重将近30磅(约13.61千克),配有先进的喉部送话器和双耳耳机。
在常规编制中,这通常是连级甚至营级指挥部才配得起的高级货,那玩意儿是用来联系后方炮兵的。
但现在,亚瑟却把这台“奢侈品”挂在了一个满身泥浆的中士背上,只为了能在他耳边指挥他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那个声音穿透雨幕:
“在你左侧,十一点钟方向,那堆煤堆后面。两名暗哨。他们在你的视线死角。”
麦克塔维什下意识地按住勒在脖子上的喉部送话器,眯起眼睛,透过雨水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只有一堆乱石和煤渣。如果是普通侦察,绝不可能发现那里藏着人。
甚至连空气中都没有一丝烟味。
真的假的?少爷是不是和赖德那个逼在指挥车里喝高了?
麦克塔维什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他对亚瑟的信任已经超越了逻辑——那是拿命换来的条件反射。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下士罗斯打了一连串手语:两名目标。十一点钟方向。绕后。摸过去。
罗斯点点头,像只猫一样带着两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三十秒的死寂。
突然,那堆煤渣后面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沉重的麻袋摔在烂泥里。紧接着,罗斯从黑暗中探出头,脸色怪异地对着麦克塔维什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麦克塔维什猫着腰摸了过去。
当他看清那两个德军尸体的位置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两个德国人趴在一块凹陷的防雨布下面,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看不见他们。
但最要命的是,在他们身前,架着一挺上了膛的MG34机枪。
枪口正对着那个仓库大门——也就是麦克塔维什刚才正准备抬脚迈进去的位置。枪口高度刚好是腰部。
如果不是亚瑟刚才那一声及时喊停……
麦克塔维什擦了一把脸,分不清手上是雨水还是冷汗。
如果是那样,现在他已经变成一块被打烂的苏格兰哈吉斯了。
“这他妈的……见了鬼了。”
麦克塔维什看着夜空,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十二分迷信的敬畏。
这时候,耳机里再次响起了亚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只是在提醒他记得擦鞋:
“清除确认。继续前进,中士。下次进门前记得先敲门。”
“收到……少爷。”
麦克塔维什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目标:信号塔。”
……
22:45。
这不仅是一场战斗,这是一次精密的外科手术。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就像是一个操纵木偶的大师,牵动着每一根丝线。
RTS界面显示,有一支5人的德军巡逻队正打着手电筒,沿着铁轨向西侧巡逻,即将与负责侧翼包抄的让娜小组撞上。
让娜带的是第12师的法军侦察兵,他们的近战能力不如苏格兰人,而且手里拿着的是几把沉重的汤普森冲锋枪。
这种昂贵的美国货在大撤退中是稀罕物件,但它的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被称为“芝加哥打字机”的它,一旦开火,那狂暴的枪声足以把半个法国吵醒。
“让娜。”亚瑟切换频道,“如果你继续走直线,十秒后你会和一支德军巡逻队脸贴脸。”
无线电那头传来了极轻微的呼吸声。
“带你的人向右靠拢,进入那个编号为B-4的维修车间。让德国人过去。”亚瑟的命令简洁精准,“那支巡逻队交给三组处理。”
“收到,‘灯塔’。”
与此同时,亚瑟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锁定了埋伏在另一侧的冷溪近卫团老兵。
“道格拉斯中士。猎物正在向你移动。五个人。距离你还有四十米。别用枪。用弓弦或者刺刀。”
“在这个距离,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超过60分贝的声音。”
道格拉斯中士正趴在一节平板货车的底盘下面,雨水顺着他的钢盔帽檐滴落。听到命令后,他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刺刀,对着身边的三个士兵指了指即将经过的那几双德军皮靴。
在那几名德军巡逻兵经过车厢的一瞬间,几双黑手突然从车底伸出,抓住了他们的脚踝。
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他们被猛地拖进了车底。随后便是一阵令人发毛的骨骼碎裂声和短促的窒息声。
RTS界面上,那五个红点瞬间熄灭。
坐在亚瑟身旁的赖德少校,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正在举行的通灵仪式,亚瑟在请神,然后上帝回应了他的呼唤。
车厢内昏暗的红色战术灯光投射在亚瑟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冷酷的大理石雕像。
赖德看不见前线。他只能听到雨点敲打车顶的单调声响,以及耳机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循环:亚瑟指出一个个他根本看不见的目标,几秒钟后,亨利上尉汇报清除确认。
每一道命令都精确到了米,每一次预警都分秒不差。
冰冷的汗水顺着赖德的脊梁骨滑落,浸透了他那件发馊的军官服,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贵族,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我的上帝……”
赖德在心里喃喃自语,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地图包:
“这根本不是在指挥步兵作战。这家伙……是在对着剧本念台词吗?他难道长了一双透视眼?”
他感到了一种生理上的恐惧。
这个年轻的英国贵族,此刻看起来比那些传说中的盖世太保还要令人畏惧。
……
22:55,圣罗克编组站核心区,德军兵营。
这里是由车站候车室临时改建的宿营地。大约八十名德军士兵正在里面睡觉。门口的两挺MG34机枪依然架着,但机枪手早已变成了一具尸体,趴在沙袋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