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上午08:25。英国,伦敦,圣詹姆斯街69号。卡尔顿俱乐部。
这里是保守党的大本营,是不列颠帝国真正的心脏。
相比于几十公里外正在遭受轰炸的肯特郡空军基地,这里的空气是凝固的。厚重的红丝绒窗帘隔绝了伦敦街头阴沉的天空,也隔绝了远处的空袭警报声。空气中充斥着上等古巴雪茄、陈年波特酒以及烤面包的焦香味。
在那个装饰着巨大水晶吊灯、哪怕在白天也拉着厚重丝绒窗帘的主餐厅里,阿奇博尔德·斯特林(Archibald Sterling),第十四代斯特林伯爵,正坐在他专属的高背皮椅上。
如果你翻开《伯克贵族年鉴》,你会发现这个名字后面缀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嘉德勋章获得者、枢密院顾问、下议院保守党党鞭。
而在白厅,人们更习惯称呼他为“钢铁伯爵”。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那花岗岩般冷硬的性格,更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的庞大工业版图。
他是斯特林重工集团的董事长。
在克莱德河畔,他的造船厂承接了皇家海军三分之一的驱逐舰订单;在德比郡,他的引擎工厂正在日夜不停地为劳斯莱斯生产“梅林”发动机的核心曲轴;甚至早在五年前,当空军部还在为预算争吵不休时,正是他自掏腰包,为超级马林公司的“喷火”战机原型机提供了第一笔关键的研发资金。
在大英帝国的权力版图中,阿奇博尔德·斯特林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白金汉宫的乔治六世陛下需要他在枢密院的建议,以维持皇室在战时的体面与威严;威斯敏斯特宫的议员们敬畏他,因为他手中的党鞭能决定任何一项法案的生死,也能决定任何一个选区议员的政治前途。
但他既不是保皇党的盲从者,也不是议会政治的傀儡。
他是一头盘踞在帝国工业心脏上的老狮子,冷眼旁观着各方势力的角逐,只忠诚于斯特林家族的利益和大英帝国的霸权。无论是张伯伦的绥靖政策,还是丘吉尔的主战咆哮,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手段而已。
此刻,这位能在唐宁街10号不敲门就直接进去的老人,正在吃早餐,一份特殊的战地早餐:一份烟熏黑线鳕,两片涂了厚厚黄油的吐司,以及一杯加了白兰地的早茶。
但他一口没动。他手里那把刻着家族纹章的银质餐刀,只是在鱼肉上方悬停,仿佛在权衡着应该从哪里下刀。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穿着深色细条纹西装的中年人。
雷金纳德·帕克爵士(Sir Reginald Parker)和霍勒斯·威尔逊爵士(Sir Horace Wilson)。
这两个名字在伦敦社交界或许只是普通的绅士,但在白厅的走廊里,他们代表着一种不可忽视的政治暗流——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的核心幕僚,也就是主张“对德和谈”的绥靖派中坚。
“这鱼看起来不错,伯爵。”
雷金纳德爵士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圆滑,带着一丝试探:
“就像现在的局势一样,虽然表面上还有些刺,但只要处理得当,依然是一道美味。”
这一幕如果被那些圈子外的人看到足以让颠覆他们的三观。
因为在白厅的走廊里,无论是雷金纳德还是霍勒斯,两个名字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公务员颤抖。
作为张伯伦绥靖政策的幕后推手,他们都有着显赫的爵位和通天的手腕,绝对算得上是大英帝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但在阿奇博尔德·斯特林面前?
只配给这位斯特林伯爵提鞋。
别说是这两个马前卒,就算是他们的主子——前首相内维尔·张伯伦本人还坐在唐宁街10号的时候,见到这位掌握着保守党金库和帝国重工命脉的老人,也得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就像个向银行家汇报工作的分行经理。
听到雷金纳德开口,斯特林伯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的银质餐刀精准地切下鱼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直接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客套与铺垫。
“有话直说,雷金纳德。我的时间很贵,尤其是现在。”
老人叉起一块鱼肉,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对二人的疏远和傲慢:
“丘吉尔那个胖子还在等我去统筹下周的预算案投票。我没空陪你们玩这种修辞游戏。”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对斯特林家族而言,唐宁街10号的主人是姓张伯伦、姓丘吉尔,亦或是姓哈利法克斯,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是一条狗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只要斯特林家族手里握大英帝国的命脉——钢铁和财政,那么首相就得向他们会脱帽向它致敬。
因为斯特林家族只向大英帝国本身负责,而不是向某个政党。
斯特林伯爵只跟掌权的人对话。
但换句话说,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无论他以前多么显赫,对斯特林伯爵而言,他的价值就归零了。
老人重新拿起餐刀,指了指门口,仿佛在驱赶两只恼人的苍蝇:
“张伯伦已经出局了。他是过去式。而斯特林家族从不投资过期债券。”
霍勒斯·威尔逊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还准备再争取一下:
“伯爵,我们都看了今早的战报。敦刻尔克……虽然温斯顿在下议院把它吹成了奇迹,但你我都清楚,那就是一场灾难性的溃败。我们丢掉了所有的重装备,几百门大炮,几千辆卡车。现在的英国陆军,连用来武装国民警卫队的步枪都不够。”
“所以呢?”伯爵冷冷地问道,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所以,法国已经完了。”
雷金纳德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伪装出来的痛心疾首,实则是图穷匕见:
“魏刚防线只是个笑话。德国人的装甲师今天早上已经发起了‘红色方案’。最多两周,巴黎就会沦陷。到时候,英国将独自面对整个欧洲的工业机器。我们的黄金储备撑不过半年。”
“伯爵,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继续打下去,只会让不列颠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需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哈利法克斯勋爵认为,现在是重启谈判的最佳窗口期。”
斯特林伯爵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终于严肃且认真起来:
“你们想让我支持张伯伦复辟?还是想让我支持哈利法克斯去跟那个奥地利下士乞和?”
“不,不是乞和。是体面的和平。”
霍勒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瑞典大使馆的密函,上面盖着“绝密”的印章:
“德国人通过瑞典渠道传来了口信。只要英国承认德国在欧洲大陆的地位,归还一战后的部分殖民地,希特勒愿意保证大英帝国的海外领土完整。”
说到这里,霍勒斯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他认为最重的、足以击穿一位父亲心理防线的筹码:
“而且,我们听说令郎,斯特林少校,并没有出现在敦刻尔克的撤退名单上。海军部把他列为了‘失踪’。”
斯特林伯爵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银质餐刀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肌肉的震颤,恢复了那种花岗岩般的冷硬。
“但他还活着,伯爵。”
雷金纳德紧盯着老人的眼睛,他当然知道亚瑟对于斯特林家族的重要性:
“我们在柏林的情报源确认,有一支顽强的陆军部队正在敦刻尔克以南活动,给德国人制造了不少麻烦。基本已经可以肯定,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就是斯特林少校。”
“如果此时我们能通过外交渠道展现诚意,德国人会非常乐意将这位‘贵族军官’礼送出境,作为和平的信使。这不仅能保住斯特林家族的唯一继承人,也能为帝国保留一份体面。”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勒索。
用儿子的命,换取父亲在议会里的关键一票,支持与德国的秘密谈判。只要保守党党鞭倒戈,丘吉尔的联合政府就会在三天内垮台。
斯特林伯爵看着面前这两个衣冠楚楚的政客。他们嘴里谈论着国家利益,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资产和家族财富。在他们看来,战争只是一场可以随时止损的生意。
“你们在威胁我?”伯爵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血腥味。
“是建议,伯爵。是出于对老朋友的关心。毕竟,亚瑟少爷现在孤立无援,听说空军那边因为‘保存实力’,已经放弃了对法国境内的支援……”
就在这时。
“砰!”
餐厅沉重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一名身穿皇家海军制服的侍从武官快步走了进来。他无视了俱乐部“不得奔跑”的古老规矩,甚至撞翻了一名侍者的托盘,径直走到斯特林伯爵的餐桌前。
那是海军部情报处的机要秘书。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手里捧着一个带有红色封蜡的文件夹,上面印着“绝密·海军部直呈·特急”的字样。
“伯爵阁下。”武官的声音急促得有些变调,“紧急电报。来自……来自法国前线。是通过海军部战略频道直接发回来的。”
雷金纳德和霍勒斯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们以为是德国人抓住了亚瑟,发来了勒索信。
斯特林伯爵并没有看那两个政客一眼。他一把夺过文件夹,撕开封蜡。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电报纸。那是通过Type-X加密机直接从前线发回,并由海军部情报处刚刚转译出来的明文。油墨还未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伯爵低头阅读。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发送时间:1940年6月5日 08:22】
【发信人:斯特林战斗群指挥官,亚瑟·斯特林少校】
【接收人:下议院保守党党鞭,斯特林伯爵/首相温斯顿·丘吉尔】
【密级:绝密(明码备份)】
【电文内容:】
【我是亚瑟。当你看到这封电报时,我和三千名士兵正停在阿布维尔东南的公路上。我们头顶是德国第8航空军的六十架斯图卡轰炸机。倒计时五十分钟。】
【十分钟前,我通过正规渠道向战斗机司令部请求了12架喷火战机的掩护。你的好朋友,空军的道丁上将拒绝了。理由是:‘发电机计划’已结束,为了保存实力,我们这群弃子不值得浪费燃油。】
【很好。非常理智的战略决定。】
【但我现在通知你,如果不派飞机,就在一个小时后派收尸队来。】
【我会死在这里。但我保证,在死之前,我会用这台大功率电台,向全世界明码广播。我会告诉每一个英国母亲,告诉每一个苏格兰选民,告诉每一个在工厂里加班加点的工人:他们的儿子不是死于德国人的炸弹,而是死于白厅官僚的谋杀。】
【我会让‘斯特林’这个姓氏成为保守党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我会让你在议会里永远抬不起头。我会让丘吉尔内阁在一个星期内倒台。】
【老登,如果不派飞机,就给我准备棺材。】
【署名:你的儿子,亚瑟。】
……
这根本不是一封求救信。
这是一封最后通牒。这是一把顶在父亲脑门上的左轮手枪。
那个混蛋没有乞求怜悯,而是利用了自己的政治价值,利用了斯特林家族百年的声望,反过来绑架了整个英国内阁。
斯特林伯爵感到一股逆血直冲脑门,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在大英帝国,即使是乔治六世陛下,在私下询问枢密院意见时也会对他保持几分敬重;即使是丘吉尔那个疯子,在向他要选票时也得客客气气。
放眼整个伦敦,恐怕也就只有亚瑟这个逆子,敢用这种教训老糊涂虫一样的语气,把一份宣战书甩在他老子的脸上。
这哪像是儿子在跟父亲说话?
这分明是债主在拿着欠条,逼着那个赖账的老家伙还钱。
斯特林伯爵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粗重,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风箱拉动的声音。
足足沉默了二十秒钟。
“伯爵?”雷金纳德爵士试探着问道,眼神里充满了伪善,“是……坏消息吗?如果是关于令郎的噩耗,我们深表遗憾。但这更证明了抵抗是徒劳的,我们应该立刻联系瑞典……”
“啪!”
一声脆响。
斯特林伯爵将手中的水晶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昂贵的白兰地飞溅,混合着玻璃碎片,划破了霍勒斯爵士那擦得锃亮的皮鞋。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动如山的党鞭。
“坏消息?”
斯特林伯爵站了起来。他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抓起那份电报,像挥舞着宣战书一样在两个绥靖派政客面前晃动:
“是的,对你们来说,这确实是坏消息。”
“我的儿子没有被俘。他也没有乞求和平。”
“他正带着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法国人的腹地,准备跟德国人拼命!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如果我不给他派飞机,他就要把保守党拉着一起下地狱!”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狰狞而又骄傲的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狂怒与极度自豪的表情:
“你们想让我支持和谈?想让我用儿子的命换苟且偷生?”
“做梦!”
“轰隆!”
他猛地掀翻了面前沉重的红木餐桌。精美的瓷器、银质餐具、那盘没吃完的黑线鳕,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回去告诉张伯伦!告诉哈利法克斯!告诉所有想投降的懦夫!”
斯特林伯爵抓起那根镶着象牙的黑檀木手杖,指着门口,声音如雷霆般炸响:
“斯特林家的人,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赢着回来!我们绝不会在战俘营里摇尾乞怜!”
说完,他看向那名惊呆了的海军武官:
“备车!去海军部大楼!我要见温斯顿!”
“如果那个胖子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拆了他的办公室!”
……
08:35。伦敦,白厅。海军部大楼地下指挥掩体(Admiralty House)。
这里是温斯顿·丘吉尔目前的实际办公地点。
虽然他已经搬进了唐宁街10号,但他更喜欢或者说习惯了待在海军部的地图室里,因为这里更能让他感受到战争的脉搏,也因为这里有全英国最灵通的通讯线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和电子设备特有的臭氧味。
巨大的墙面地图上,代表德军攻势的红色箭头触目惊心,像是一把把利刃,深深刺入了法兰西的胸膛。
丘吉尔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西装,领结歪向一边,嘴里叼着半截早已熄灭的雪茄,正背着手在地图前焦躁地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局势糟透了。
虽然昨天递到他手里的报告称,“发电机计划”撤回了33万人,但这支大军现在赤手空拳。重武器全部丢在了海峡对面。而法国盟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国内的绥靖派蠢蠢欲动,只要前线再传来几个坏消息,哈利法克斯勋爵就会再次在内阁会议上提议与下士和谈。
丘吉尔需要一个支点。
一个能够提振士气、能够让英国人相信“我们还能打”的支点。
“首相。”
私人秘书布伦丹·布拉肯(Brendan Bracken)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同样的电报副本,脸色古怪:
“您需要看看这个。是从6480 kHz战略频道直接发来的。发信人自称是斯特林少校。他……他在威胁您。”
丘吉尔停下脚步,一把抢过电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如果不派飞机,就在一个小时后派收尸队来”,以及最后那句“我会让丘吉尔内阁在一个星期内倒台”。
换做任何一个指挥官,敢这样跟首相说话,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
但丘吉尔没有生气。
相反,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四千人……全机械化……还有空军密码本……”
丘吉尔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迅速滑动,最后停在了阿布维尔东南的那个点上。
“上帝啊。”
丘吉尔猛地划燃一根火柴,重新点了根雪茄,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脸庞周围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