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上午08:15。法国,皮卡第大区,阿布维尔东南侧翼,D928号公路。
大气压正在缓慢下降,空气中的相对湿度达到了94%。低气压锋面即将过境,云底高度维持在1200米左右,但这并不足以阻挡现代航空器的目视攻击。
由超过六十多辆各式车辆组成的“斯特林战斗群”,正保持着每小时18公里的恒定速度,在这条被雨水浸泡的法国公路上向南机动。
车队的构成在正规军看来简直是一场噩梦:打头阵的是两辆涂着沙漠迷彩的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中间混杂着英军制式的贝德福德OY型3吨卡车、法制雷诺AGR重型卡车,以及几辆极其醒目的、涂着德国国防军灰绿色的Sd.Kfz. 251半履带车。
柴油轰鸣、履带板碾碎石子,悬挂系统在烂泥路面上发出的金属呻吟。
亚瑟坐在一辆指挥型 Sd.Kfz. 251半履带通讯车的副驾驶位上。
这辆战斗全重接近8吨的半履带装甲车,展现出了德国汉诺马格公司精湛的机械工艺。
迈巴赫HL42 TUKRM六缸发动机在低转速下提供着充沛的扭矩,交错式负重轮平稳地过滤着路面的颠簸,倾斜的装甲板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亚瑟手里的银质烟盒虽然已经空了,但他依然机械地开合着盖子,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双眼看似盯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划过的雨刷器,实则视神经已经完全接管了视网膜上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全息界面。
RTS系统的警报灯正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闪烁。
那不是普通的接触警报,而是系统判定的最高级别战略预警——红色。
【战略威胁侦测:极高危】
【信号源识别:里尔-南前线机场群(已沦陷区域)】
【侦测对象:大规模航空燃油热信号/密集无线电通讯频段激活/引擎暖机红外特征】
【单位识别:德国空军第8航空军】
【具体联队推演:第77俯冲轰炸机联队(StG 77)/第2教导联队(LG 2)】
【机型识别:Ju-87B-2 “Stuka“× 42 / Bf-109E-3 (护航)× 24】
【攻击矢量:航向190(正南)】
【相对地速:320 km/h】‘
【目标预估区域:索姆河以南N1公路沿线及支线】
【预计接触时间:58分钟12秒】
亚瑟的瞳孔在微光中迅速调整焦距。
五十八分钟,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Wolfram von Richthofen),这位红男爵的堂弟,德国空军中最冷酷、最崇尚进攻的战术家,此刻正指挥着他的空中屠夫们,执行着元首“红色方案”中最核心的战术任务——利用“飞行炮兵”对索姆河以南的一切移动物体进行物理清除,为克莱斯特装甲集群的推进扫平道路。
通常情况下,亚瑟最理想的视野范围只有15公里。
但此刻不同。
这是一种战略级预警。
就像之前系统毫无征兆地全服通报“比利时军队无条件投降”这一历史性事件一样,当某种能够改变整个战区态势的大规模军事调动发生时,系统会基于情报链逻辑,暂时“超视距”预警。
况且,这在逻辑上并不突兀。对于此刻身处法兰西炼狱的所有联军指挥官来说,只要脑子没坏,都能得出同一个结论——随着今早放晴,除了那个疯狂的戈林,没有人会把几千架飞机留在机库里吃灰。
德国空军的倾巢出动,是必然的。
于是,在那个被拉升至战略层级的上帝视角下,亚瑟的视线跨越了数百公里的物理距离,清晰地看到了里尔-南前线机场正在发生的恐怖一幕:
那几十个代表敌机的刺眼红点,正在漫长的混凝土跑道上滑行、集结,然后拉起机头,随后刺破云层,以杀气腾腾的编队姿态升空。
如果不做点什么,一个小时后,也就是09:30左右,这支毫无遮蔽、缺乏重型防空火力的大型车队,将正好处于斯图卡机群的最佳投弹窗口内。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死亡陷阱。
“停车。”
亚瑟按下喉部送话器,果断下令。
“长官?”
驾驶座上的麦克塔维什愣了一下,但他还是本能地踩下了刹车。液压制动系统发出嘶嘶的泄气声,履带在泥地里滑行了两米,由于惯性,车身猛地前倾,然后静止。
“出什么事了?这里是软基路段,如果停留超过十分钟,底盘会陷进去的。”麦克塔维什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油压表,有些担忧地说道,“而且后面玛蒂尔达的散热器已经在报警了。”
亚瑟没有解释。
他推开车门,军靴直接踩进了没过脚踝的冰冷泥水中。
寒气顺着裤管上涌,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大步走到车队后方,目光扫过那条蜿蜒在公路上的长长队列。
六十八辆车,三千二百人。
在两千米的高空俯瞰,这就一条极其醒目的黑色线段,是任何飞行员都无法忽视的靶标。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全员弃车。让士兵们携带轻武器,分散躲进两侧那一公里宽的白杨树林里。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全人员。
但代价是毁灭性的:失去机动车辆、重武器和给养的他们,将在接下来的几百公里内变成一群徒步的难民。在德军摩托化步兵的追击下,这种溃兵的生存率不足10%。这是“斯特林突击群”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第二,硬着头皮继续走。赌德国飞行员的投弹瞄准具出现故障,或者赌该死的上帝今天站在英国人这一边。
在亚瑟·斯特林的战术字典里,没有“赌博”这个词,只有“概率”。
而现在,第二选项的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这两种选择都是死路。
“该死。”
亚瑟低声咒骂了一句。他需要第三个选项。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辆依然完好的贝德福德无线电指挥车上。那是亨利上尉和他那个视若生命的“Type-X”加密电台的位置。
虽然这严重违反了战时无线电静默原则,虽然大功率短波信号会在三分钟内被德军的无线电测向连锁定,但在头顶那六十多架飞机面前,这点风险已经失去了讨论的意义。
亚瑟拉开后车门的插销,带着一股裹挟着雨水的寒气钻进了无线电车厢。
“把你的咖啡放下,上尉。”
亚瑟看着正在整理密码本的亨利,果断下达命令:“把天线升起来。全功率输出。给我接通皇家空军第11战斗机大队。我要和乌克斯布里奇的地下指挥室通话。”
亨利上尉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咖啡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顾不上擦拭,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现在?长官,我们还在静默期……”
“静默期结束了。”
亚瑟抬起手腕,指了指表盘,那上面的秒针正在无情地跳动:“还有五十五分钟,德国人的第8航空军就会把这里变成一片洼地,如果你不想变成一具无法辨认的焦炭,就给我接通空军。用明码。快。”
“明码?!那德国人……”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了!我的……侦察直觉告诉我,里希特霍芬的机群已经起飞了!”
亚瑟逼近亨利:“执行命令,上尉。”
亨利被亚瑟凶狠的眼神彻底压制了,他吞了一口唾沫,立刻转身开始操作。
“咔哒、咔哒。”
随着一连串开关被拨动,T1154型发射机的指示灯亮起,巨大的电流声充斥着狭窄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