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
亚瑟的RTS视野里,那枚炮弹落在了距离一号88炮阵地左侧约三十米的河滩上,炸起了一团泥水。
德国哨兵被吓了一跳,开始大声叫嚷。
洛姆巴茨德大桥北岸,德军临时营地。
沃尔夫冈·库尔茨少校刚刚钻进那顶缴获来的法军双人帐篷里。
里面弥漫着一股暖烘烘的气味。对于一个在泥泞中奔波了一整天的军人来说,这就是天堂的味道。
少校惬意地叹了口气,解开了束缚了一天的武装带,把它挂在行军床边。他坐在床上,开始费力地蹬掉那一双沾满了弗兰德斯泥浆的长筒皮靴。
“这群该死的英国佬,跑得真快。”
他一边拔着靴子,一边在心里嘲弄着那位谨慎过头的古德里安将军。什么“幽灵部队”,什么“坚决突围”,现在看来简直就是被迫害妄想症。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伊瑟河的水流声和远处几个哨兵偶尔踩碎积水的脚步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全,那么尽在掌握。
直到那一声尖啸撕裂了这份宁静。
“啾——!!!”
那种声音对于任何一个老兵来说都太熟悉了。那是死神吹着口哨从头顶路过的声音——炮弹的下坠音。
库尔茨少校拔靴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瞳孔瞬间缩小。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距离帐篷不远的地方炸开。
大地猛地颤抖了一下。挂在帐篷顶上的煤油灯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在帆布壁上疯狂跳动。噼里啪啦的泥点子砸在帐篷外壁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下一秒,帐篷外原本慵懒的德语交谈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嚎叫。
“Alarm! Alarm!(警报!警报!)”
“Sanitäter! Hier rüber!(医护兵!这边!)”
惨叫声混杂在混乱的脚步声中,听起来像是被炸飞的淤泥糊了一脸。
库尔茨少校顾不上穿回那只靴子,他光着一只脚猛地跳下床,一把抓起挂在床头的MP40冲锋枪,连钢盔都没来得及戴就冲出了帐篷。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火药爆炸后的硝烟味。
借着远处探照灯扫过的余光,他看到了一号88炮阵地旁那群狼狈不堪的部下。几个原本在抽烟的炮手正趴在泥水里,惊魂未定地看着几十米外河滩上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
“见鬼!”
库尔茨少校看着那个弹坑的位置,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距离一号炮位只有三十米。
如果偏离两百米,那是运气不好的流弹;如果偏离一百米,那是瞎蒙的骚扰射击。
但三十米?
在没有视线引导的夜间盲射中,这被称为“近失弹”。这不是敌人的炮手失误,恰恰相反,那是死神在调整准星时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这是敌人的观察哨在进行精确校射!
那个瞬间,刚才还在胃里翻腾的图林根烤肠和巴伐利亚啤酒带来的所有优越感,连同那种身为“征服者”的安全感,在这一发炮弹面前荡然无存,化作了透骨的冰凉。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不是那枚炮弹爆炸本身,而是未知。
炮弹都炸到鼻子底下了,他竟然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这一发炮弹到底来自哪里?
是北面尼乌波特废墟里那些苟延残喘的“老鼠”?
还是那支还被他嘲笑为“妄想症产物”的幽灵部队?
是从正面强攻?还是已经摸到了屁股后面?
在这片浓雾中,他的克虏伯大炮威力无穷,但可惜的是,他是个瞎子。
“敌袭!所有炮位进入战斗状态!”
库尔茨少校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他们就在附近!把那群该死的老鼠给我找出来!”
距离第一枚迫击炮发射几秒钟后。
亚瑟的RTS视野里,他看见那枚炮弹落在了距离一号88炮阵地左侧约三十米的河滩上,炸起了一团泥水。德国哨兵被吓了一跳,开始大声叫嚷。
偏差并不大,考虑到这是盲射,这群苏格兰炮手的素质相当过硬。
“弹着点观察:向右修正30(密位),加两划(距离增加50米)。”
亚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快得简直就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仿佛他的眼睛就长在炮弹上:
“不用试射了。相信我。两门齐射,急促射。三发装填。”
“给老子砸烂它!”
炮长咬了咬牙,手中的修正轮飞快转动:“向右30!加两划!三发急促射!放!!”
“嗵!嗵!嗵!”
六发炮弹接连出膛。
远处那沉闷的发射声传到了库尔茨少校的耳朵里,让他那原本紧绷的神经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弛。
“急促射?这么快?”
库尔茨少校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属于职业炮兵的冷笑。
虽然他是玩高炮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系统学习过曲射火炮的理论。
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不符合弹道学校正的物理规律。
如果那是德军标配的10.5cm le.FH 18榴弹炮,这个误差在致死半径的覆盖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刚才那个贫弱的爆炸声出卖了对手——那是英国人的3英寸迫击炮。对于这种只有几百克装药的“大号手雷”来说,三十米就是从生到死的距离,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
按照任何一本炮兵操典,敌人的观察员此刻应该正在手忙脚乱地计算密位,然后进行标准的“夹叉试射(Bracketing)”——打一发远弹,打一发近弹,取中间值,直到把弹着点修正到五米以内,才会下令全连效力射。
这套流程,哪怕是最熟练的炮组,也至少需要两分钟。
可现在呢?
连十秒钟都不到。第一发的烟还没散,对方就直接开始了急促射?
又不是打裸露在外冲锋的步兵。
“外行。绝对是外行。”
库尔茨在心里下了判断。这肯定是那群惊慌失措的英国人为了壮胆而进行的盲目覆盖。他们甚至没等观察员回话就把炮弹塞进了炮筒里。
“不要慌!那是乱射!”
库尔茨少校挥舞着手里的冲锋枪,对着那些趴在泥地里的士兵大吼,试图展现出指挥官的镇定:
“他们根本没有瞄准!那是浪费弹药!马上回到炮位上去!给我把……”
他的话没能说完。
甚至连喉咙里的那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因为空气中传来的不再是单一的尖啸,而是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像是布匹被撕裂般的死亡和弦。
“啾啾啾——!!!”
那声音太近了。
太准了。
根本没有留出任何让上帝掷骰子的余地。
库尔茨少校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他猛地抬头,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漆黑的夜空,而是一排正在极速放大的死神阴影。
“这不可能……”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头。
下一秒,物理法则无情地粉碎了他的傲慢。
六枚3英寸高爆弹,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陨石雨,不偏不倚地砸进了一号88炮的环形工事。
“轰——!!!”
这一次,亚瑟在RTS地图上看到了让他赏心悦目的一幕。
经过精确修正的落点,像长了眼睛一样,直接覆盖了那一号88炮的阵地。
其中一枚高爆弹不偏不倚,正中那堆在炮位旁边的、毫无防护的88毫米高爆弹药箱。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在桥头腾空而起,殉爆的威力瞬间将那一门七吨重的大炮连同旁边的几个倒霉蛋一起掀飞到了半空。
这就是88炮——或者说所有牵引式反坦克炮——无法克服的阿喀琉斯之踵。
它是克虏伯工艺的结晶,精密、凶猛,但也脆弱。
那块薄薄的防盾或许能挡住正面的机枪子弹,甚至能弹开远距离的流弹,但对于炮弹,抱歉,它不是坦克。
在迫击炮这种“攻顶武器”面前,88炮那复杂的液压驻退复进机、精密的方向机齿轮,以及完全暴露在外的炮手,都是砧板上的肉。
别说是这种3英寸的高爆弹,哪怕是一发轻飘飘的60毫米迫击炮弹,甚至是一枚手雷,只要能落进那个开放式的炮架篮筐里,或者炸断那一根只有手腕粗的液压管,这门七吨重的钢铁怪兽就会瞬间变成一堆无法击发的废铁。
更致命的是,为了追求射速,德国炮手习惯把那些装满高能炸药的88毫米炮弹堆放在手边。在迫击炮弹片横飞的瞬间,这些弹药箱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这才是迫击炮的正确用法:
不是像赖德那个蠢货一样,用来在开阔地上炸那几个无关痛痒的步兵。而是利用其独有的高抛弹道,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攻顶打击,打弹药殉爆,点名清除那些昂贵、笨重且没有顶部装甲的高价值目标。
步话机里传来了亚瑟满意的声音:
“干得漂亮,中士。一门报销。现在,所有炮口向左转5密位。我们去敲下一扇门。”
“如果是赖德少校在这儿,”亚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他应该跪下来,好好学学什么叫效率。”
麦肯齐少校看着远处腾起的橘红色火光,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那是压抑了数日的恶气终于得到了宣泄。
就在那团火球升至最高点的一瞬间。
21:59:30。
仿佛是回应这边的爆炸,尼乌波特城区的废墟方向,三颗红色的信号弹撕破了夜幕,尖啸着升上了天空。
“啾——!!!”
凄厉的镁粉燃烧声与远处爆炸的余音交织在一起,将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废墟彻底染成了血红色。
那是最后通牒。
也是总攻的号角。
N34公路路基下的阴影里,亚瑟看了一眼手表。
“开始。”
他轻声说道。
22:00:00。
苏格兰炮兵们在短短四十秒内,像发了疯一样,将箱子里那两排涂着黄油漆的高爆弹接连不断地塞进了发烫的炮膛。
“嗵!嗵!嗵!”
沉闷的出膛声连成了一片。
这一刻,不再有试射,不再有观察,甚至不需要炮手去用大拇指测距。
因为亚瑟·斯特林就是他们的眼睛。
密集的弹雨像是长了眼睛的陨石,以一种令人胆寒的精准度,狠狠砸在了剩下那三个88炮阵地的头顶。
殉爆接二连三地发生,将那几门昂贵的克虏伯大炮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没有任何悬念。
在RTS系统的精确引导下,每一发炮弹都找到了它的归宿。接连不断的殉爆声将整座桥头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那四门曾经不可一世的“88毫米门神”,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堆扭曲废铁,伴随着被引爆的弹药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哀鸣。
“Feindkontakt!(接触敌人!)”
“Von hinten!(从后面来的!)”
德军阵地瞬间炸了锅。
警报声、惨叫声和军官歇斯底里的咆哮声混成一团。那些原本指向南方N34公路的机枪口和步枪,开始疯狂地试图调转方向。
眼看着弹药箱即将见底,炮长的手已经摸到了最后几枚炮弹。
“停!停止射击!”
亚瑟的声音突然在耳机里炸响:
“留下最后五发!别浪费在废铁上!”
炮长愣了一下,动作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诸元修正:向右15密位,距离减50。看到那两挺正准备掉头的MG34了吗?”
亚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在他的RTS视野里,那几座刚刚苏醒的德军机枪阵地正在疯狂地调转枪口,试图指向从城内冲出来的英军步兵。如果让这几把“希特勒电锯”开火,那是对冲锋部队的屠杀。
“那才是拦路虎。用这最后五发,给我打掉德军的机枪手!”
“明白!”炮长吼了一声,飞快地转动摇柄,“向右15!距离减50!最后五发……放!!”
“嗵——!!”
最后几枚迫击炮弹划出几道高抛的弧线,越过了正在燃烧的88炮残骸,精准地落入了德军机枪阵地的沙袋围墙内。
刚才还准备喷吐火舌的机枪阵地瞬间哑火,连人带枪被炸上了天。
随着这最后的威胁被清除,整座洛姆巴茨德大桥的北岸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但混乱是致命的。德军不知道是该先对付头顶落下的炮弹,还是该转身去应付身后城区的威胁。
就在这致命的混乱间隙。
“嗡——!!!”
一阵并不算雄浑、甚至有些单薄的引擎轰鸣声从尼乌波特的烟雾中冲了出来。
两辆维克斯Mk.VIc轻型坦克一马当先。
这两辆在欧洲战场上甚至算不上“坦克”的6吨重小家伙,此刻却像两只发了疯的野狗,履带碾压着碎石和瓦砾,一边用那挺15毫米贝莎重机枪向着混乱的德军背影疯狂泼洒着弹雨,一边带着几百名绝望的英军步兵发起了决死冲锋。
“Up the Guards!(卫队,冲啊!)”
“Scotland Forever!(苏格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