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姆巴茨德大桥北岸防御阵地。
风向变了。
与尼乌波特城内被迫吃腐烂洋葱的守军不同的是,这里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焦香。
沃尔夫冈·库尔茨少校,这位陆军第1高射炮团第2营的营长,正惬意地靠在一辆作为掩体的半履带车旁。他手里端着的不是望远镜,而是一盘刚从火堆上撤下来的、滋滋冒油的图林根烤肠。
滚烫的油脂正顺着肠衣的裂口滋滋地往外冒,滴在盘子里,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在这里,战争似乎只是一个遥远的背景音。
在他身边,几名来自第2装甲师的坦克车长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晃荡着从附近的法国农庄里搜刮来的红酒和啤酒。
这群刚刚像闪电一样横扫了欧罗巴大陆的征服者们,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在搞一场战地野餐会。
“敬我们的‘急行军之王’,古德里安将军。”
库尔茨少校用叉子叉起一根香肠,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语气激动而又无奈:
“为了他那道该死的加急命令,我们从中午开始就饭都没吃,拖着这四门七吨重的大家伙,跑了差不多快三十公里,就为了帮你们守这座目前为止连鬼影都没有的大桥。”
“别抱怨了,沃尔夫冈。”
一名第二装甲师的装甲兵上尉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泡沫溢出,洒在了他那枚闪闪发光的坦克突击章上,“毕竟古德里安确信有一支‘幽灵部队’正在向北突围。听说那支部队在阿河差点把司令部都给扬了。没你的大家伙我们可应付不了这群幽灵。”
“幽灵?别逗了。”
库尔茨不屑地哼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那四门昂首挺立的88毫米高射炮。那些炮管冷冰冰地指着南方的雨雾,像是四尊沉默的巨神。
“我是搞防空的。我很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神话。”
少校指了指远处寂静得可怕的公路,听到同伴的夸赞,兴许是喝多了,他有些飘飘然:
“英国人的玛蒂尔达坦克用的是双柴油引擎,那玩意的噪音比拖拉机还大。如果他们真在附近,哪怕是在五公里外,我们早就听到履带声了。”
“但这儿有什么?除了风声,连个屁都没有。”
他咬了一口香肠,含糊不清地说道:
“依我看,那群英国佬早就吓破胆了。他们要么正在往海里游,要么早就投降了。只有那个坐在指挥车里的‘海因茨老爹’还在对着地图上的红蓝铅笔线发神经。”
周围的德军士兵们发出了一阵哄笑。
但他们有足够的资本来肆无忌惮。
那是四门88炮,还有一整个连的机枪阵地,身后就是第2装甲师的主力,兵力超过一万人。
在任何德国军人的认知里,这就叫无懈可击。
“让兄弟们轮流休息吧。”
库尔茨少校挥了挥手,把最后一块香肠塞进嘴里,甚至懒得再去看一眼那片迷雾笼罩的南方:
“保持两门炮值班就行。要是真有英国坦克敢露头……”
他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身边那发88毫米被帽穿甲弹的弹头:
“那就当是给我们晚上的烧烤加个菜。反正这门炮还没开张呢。”
21:55,洛姆巴茨德大桥南岸,海堤下方。
夜幕降临。
暴雨虽然停了,但海面上升起的浓雾将整个伊瑟河口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这对亚瑟来说,是上帝的恩赐。
四辆玛蒂尔达II型坦克关闭了引擎,依靠几十名步兵的人力推行,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海堤的最高处。
黑洞洞的炮口从沙丘的杂草丛中探出,直指下方两百米外的大桥。
在这个距离上,亚瑟甚至能听到桥头德军哨兵那毫无顾忌的聊天声,以及打火机点烟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还有五分钟。”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脏上。
虽然没有后世那种单兵战术耳机。
但在亚瑟眼前那张泛着幽幽蓝光的RTS全息地图上,一切都比最先进的通讯系统还要清晰。
在距离桥墩不到五十米的河滩芦苇荡里,112个代表友军的蓝色光点正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
领头的那颗光点是麦克塔维什中士。
这家伙也算是跟着“少爷”沾了光。
如果放在之前,以他的资历和那个火爆脾气,撑死也就是个管十来号人的班长。
但在这里,在亚瑟·斯特林少爷的“劫掠者队”里,因为那份从阿兹海布鲁克一路杀出来的绝对忠诚,他现在指挥的可是整整一个连的冷溪近卫团精锐。
这是亚瑟给他的特权,也是对他忠诚表现的奖赏。
这群老兵手里没有RTS,但他们手里有一张纸。
那是一张亚瑟在一小时前,用铅笔随手画在罐头包装纸背面的草图。图上尽可能精确的标出了每一个德军机枪哨位、每一个暗哨的巡逻路线,以及那最重要的——连接在大桥底部的炸药起爆缆线位置。
对于冷溪近卫团的士兵来说,这张纸就是圣经。
虽然他们不知道长官是怎么透过迷雾看到这一切的,但一路走来的经验告诉他们:跟着斯特林走,能活;听斯特林的话,能赢。
“冷溪近卫团就位了吗?”
亚瑟按住喉部的送话器,低声问道。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到了躲在芦苇荡里的通讯兵背着的No.18便携式电台里。
几秒钟后,耳机里传来了麦克塔维什那压得极低的苏格兰口音,伴随着轻微的水流声:
“这里是‘獾’。侦察队已经下水了。”
“他们正沿着桥墩往上爬。那是潮湿的苔藓,很难爬……该死,水太冷了。但他们会搞定那个起爆器的,长官。只要那些德国佬不往下看。”
亚瑟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些正在缓慢攀爬桥墩的蓝色光点。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将视线投向桥面。
雨后的雾气更浓了,那四门88炮的巨大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四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钢铁怪兽。
德国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从冰冷的伊瑟河里摸到这么近的地方。
大部分炮组成员都躲在防雨帆布搭建的简易帐篷里避雨,享受着烤肠和啤酒。只有几个值班的哨兵裹着厚重的橡胶雨衣,缩着脖子在阵地上漫不经心地转悠,偶尔还要停下来点根烟,驱散海风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