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中,爆发出了几百名苏格兰疯子嘶哑的咆哮。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操典口号,那是被饥饿、恐惧和绝望压抑了数日后,彻底爆发出的野兽般的嘶吼。
三百多名衣衫褴褛、端着刺刀的步兵,紧紧跟在两辆轻型坦克后面,像是一股决堤的卡其色洪流,甚至快要跑过坦克的速度。
而在他们对面。
“Gegenangriff!(反击!)”
“Lasst sie nicht durch!(别让他们过来!)”
德军的也是反应快得令人咋舌。
尽管88炮阵地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火海,尽管几个机枪火力点被拔除,但那些幸存的步兵和机枪手们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战术素养。
尤其是当敌人进入可视距离之后,他们马上就组织起了反击。
一名满脸是血的德军中尉从泥坑里爬了出来,抄起一支MP40冲锋枪,对着正在冲锋的英军人群就是一梭子。
“开火!全部开火!拦住他们!”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波:
“别管那两个铁皮罐头!打步兵!打后面的步兵!”
一瞬间,原本混乱的德军防线上,无数条火舌重新喷吐出来。
虽然失去了大部分重武器,但哪怕是几十支毛瑟步枪和冲锋枪组成的火网,在这个距离上也足够致命。
“当当当当!”
密集的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那两辆维克斯坦克的装甲上,溅起一连串耀眼的火星。那一层薄薄的14毫米钢板被打得叮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钻透。
不时有英军士兵中弹倒下,身体顺着湿滑的坡道滚进冰冷的伊瑟河里,但更多的人跨过了战友的尸体,红着眼睛,将明晃晃的刺刀对准了那些灰色的身影。
这是困兽最后的獠牙,他们很清楚,只有冲过那座大桥,才有生的希望。
因此,这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开火!”
亚瑟见时机成熟,也是果断按下了送话器。
哒哒哒哒哒哒——!!
打头的四辆玛蒂尔达坦克的同轴贝莎重机枪同时咆哮。
这才是亚瑟的杀手锏。
在这个距离上,他根本不需要用那个没有高爆弹的2磅炮。四挺7.92毫米机枪构成的交叉火网,瞬间覆盖了桥头的德军阵地。
这是一场屠杀。
那些试图冲上炮位操作37毫米敲门砖的德军炮手,还没摸到方向机,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曳光弹像激光一样在夜色中交织,将那些灰绿色的身影一个个割倒。
“别停!扫射!把弹链打光!”
亚瑟怒吼。他甚至亲自操起炮塔顶部的布伦机枪,对着那个试图去拉炸药引线的工兵就是一梭子。
那个工兵的身子猛地一震,栽倒在引爆器旁,手里的导线只有几厘米就能接上了。
“为了国王!为了苏格兰!”
桥对面,麦肯齐少校带着人冲了上来。那两辆维克斯坦克已经被德军打爆了一辆,不过那玩意儿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这些步兵送到了足够近的位置,剩下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大桥。
剩下的德军士兵彻底崩溃了。
前面是不要命冲锋的英军步兵,后面是四辆打不穿、还要命地喷射机枪子弹的钢铁怪物。腹背受敌的恐惧压垮了他们。
“撤退!”“撤退!”
“他们跑了!德国佬跑了!”让娜兴奋地大喊。
亚瑟没有欢呼。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燃烧的弹药车,瞳孔猛地收缩——德国人想要炸桥。
“‘水鬼’!那个该死的引爆器!”
回应他的是桥下黑暗中两声沉闷的枪响——那是冷溪近卫团的点名方式,干净利落,不留活口。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泥和青苔的大手扣住了湿滑的桥栏杆。
麦克塔维什像头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怪,翻身跃上桥面。他手里那把锯齿匕首还在滴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截被割断的黑色橡胶电缆,那一头的铜芯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那个苏格兰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冲着亚瑟竖起了一个沾血的大拇指。
看到那一截断线的瞬间,亚瑟感觉肺里积压了半个世纪的废气终于被吐了出来。那根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啪的一声松弛下来。
“全员……停止射击。”
他挥舞了一下那根象征指挥权的手杖,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用那双颤抖的手,费力地摸出了那最后一根香烟。
“咔哒。”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点燃了烟草。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在那一刻,亚瑟觉得这比他在伦敦最好的俱乐部里抽过的任何一支都要香甜。
22:40 PM洛姆巴茨德大桥中央。
硝烟未散。
桥面上到处都是德军和英军的尸体,还有那门被炸毁的88炮扭曲的残骸。空气中是烧焦的橡胶味和血腥味。
亚瑟跳下坦克,皮靴踩在泥泞的桥面上,发出噗嗤的声响。
迎面走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他的左臂受了点小伤,用一块脏兮兮的三角巾吊着,另一只手提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麦肯齐少校。
他看起来比声音里听起来还要糟糕。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但他看着亚瑟,用的却是活人的眼神。
“斯特林。”
麦肯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少校。
相比起自己的狼狈,亚瑟看起来干净得简直像是个来视察前线的将军。除了靴子上的泥,他身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让人嫉妒。”麦肯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都以为你们是鬼魂。”
“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的鬼魂,少校。”
亚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沾满血污的手。
“那瓶波特酒先欠着。现在,把你的人整队。能动的上卡车,不能动的绑在坦克上。”
“我们去哪?”麦肯齐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彻底黑下去的城市,“回敦刻尔克?”
“敦刻尔克已经关门了。”
亚瑟摇了摇头,指向西南方那片漆黑的夜色:
“我们去圣瓦莱里。”
“圣瓦莱里?!”麦肯齐愣住了,“那是往南走!那是去法国腹地!高地师在那边,但我们只有这点人,去那里也是送死!”
“留在这里才是送死。”
亚瑟指了指身后,“第1装甲师的前锋距离这里只有不到十公里。第2装甲师明天一早,也可能是半小时后就会反应过来。如果不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会变成两个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就在这时,一辆浑身弹孔、右前轮挡泥板已经不知去向,引擎盖还在突突冒着黑烟的贝德福德卡车,摇摇晃晃地冲过了桥头。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辆快要报废的破烂。
但在亚瑟的视网膜上,当这辆车出现的瞬间,RTS系统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个醒目的金色边框,那是只有发现“战略级单位”时才会出现的特效。
【特殊单位接入】
【单位:皇家空军前线机动通讯中心(改装型)】
【核心载荷:No.11大功率高频收发报机/ Type-X动态加密机】
【当前状态:中度受损(HP: 45%)/核心功能:完好】
【战术价值评估:S级(极高)】
【特殊效果:接通此单位,将解锁“英伦三岛”远程战略通讯权限】
亚瑟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就好比你在玩魔兽争霸,开局只有几个步兵,突然有人送了你一座正在运作的魔法圣殿。
在那满是弹孔的车斗里,装的不是补给,而是一箱箱对于现在的英国来说比黄金还珍贵的文件,以及那几台在那层层帆布保护下、毫发无损的精密设备。
车还没停稳,亨利上尉就从副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这位在突围前还想着烧毁密码本的军官,此刻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铅封帆布袋——那个并没有被扔进河里的皇家空军最高机密代码本。
他满脸是油污和黑灰,整个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浑身都在颤抖:
“长官!电台!我们把那台指挥车开出来了!”
他指着身后那台硕大的、天线已经重新竖起来的机器:
“那个维克斯坦克的车长是个疯子!他用坦克给我们挡住了德国人的子弹!我们保住了它!”
亚瑟大步走到那辆卡车旁,伸手抚摸着那冰冷潮湿的车厢板。
在这片被无线电静默笼罩的死地,这就是上帝的咽喉。
“能用吗?”亚瑟转头问道。
“能!绝对能!之前调试的时候信号强得吓人!”
亨利上尉胡乱地用袖子擦着眼镜上那一层厚厚的雾气,又哭又笑地说道:
“甚至能听到BBC的广播!非常清晰!”
“刚才……刚才伦敦还在广播里找我们!”
上尉吸了吸鼻子,把耳机递向亚瑟,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震颤:
“是丘吉尔首相。他正在亲自发表演讲,说是关于敦刻尔克撤退的。他刚才提到了我们……他提到了那些负责断后的部队,称呼我们为‘加来与尼乌波特的失踪英雄’……”
亚瑟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
伴随着电流的沙沙声,那个熟悉的、含混不清却又充满力量的标志性嗓音,穿过英吉利海峡的风雨,清晰地在他耳边回荡:
“……我们将战斗到底。我们将在法国作战,我们将在海洋中作战,我们将在天空中愈战愈强……”
亚瑟听着这段著名的《我们在海滩作战》的演讲,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弧度。
“失踪的英雄?”
他摘下耳机,随手扔回给亨利,然后抬头看向那片阴沉的北方天空,吐出了一口烟圈:
“很好。”
亚瑟伸出手,一把抓过了那个沉重的胶木话筒。
他的目光在RTS界面的右下角扫过,那里正显示着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字数据:
【英国海军部/白厅战时通讯频道:6480 kHz】
他不需要翻看亨利上尉那个厚重的密码本。
亚瑟的手指熟练地搭在频率微调旋钮上,仿佛这台机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轻轻转动,半圈,回拨三格。
“滋滋……”
耳机里嘈杂的电流声和BBC的广播演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有节奏的载波讯号。
那是来自伦敦地下指挥室的声音,是代表着大英帝国最高指挥中枢的频率。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的等待。
亚瑟按下通话键,那个清脆的金属回弹声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次,是他主动接通了伦敦。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发射键。
“这里是‘斯特林突击群’指挥官,亚瑟·斯特林。”
“报告,尼乌波特守军已归队。”
“另外,告诉丘吉尔首相……”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搀扶着伤员、虽然疲惫但眼中重燃希望的士兵们,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
“这只是个开始。既然他这么喜欢英雄,那我就给他带回去整整一个师的英雄。”
“目标:圣瓦莱里。”
次日凌晨,04:00,比利时乡间公路,向南。
车队在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中穿行。
身后,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照得通亮。那是洛姆巴茨德大桥在定时的炸药中轰然坍塌。
几百吨重的钢筋混凝土砸进了伊瑟河,激起几十米高的水柱。
这不仅切断了身后德军第2装甲师的追击路线,也切断了亚瑟他们最后的退路。
从现在开始,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只有这一条通往南方的流浪之路。
亚瑟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那不断倒退的树影。
空军联络官亨利上尉正在后座疯狂地呼叫着本土的战机支援,但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别叫了,上尉。”
亚瑟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
“道丁那个吝啬鬼不会把喷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现在的英伦上空比这儿更需要它们。”
“那我们怎么办?”亨利绝望地问,“要是天亮了斯图卡来了怎么办?”
亚瑟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质烟盒,弹开盖子,看着里面最后几根香烟。
“那就用机枪打。用步枪打。用牙齿咬。”
他合上烟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欢迎加入‘流浪法兰西’旅行团,上尉。”
“下一站,圣瓦莱里。希望那里的风景比这儿好点。”
车队碾碎了黎明的薄雾,像一群孤魂野鬼,消失在了通往法兰西腹地的茫茫原野中。
ps:修正了3英寸迫击炮对应的毫米数:81改为了76.2,之前的H级驱逐舰改为了S级,那个驱逐舰舰长改为了中校,感谢书友的指正。
晚上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