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4日,12:00,比利时,弗尔内以南3公里,德军第1装甲师前进指挥部。
雨终于停了。
但对于这片低地平原来说,雨停并不意味着干爽。空气中依然充满了过饱和的水汽,空气湿冷而又粘稠,就这么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这才是1940年德国装甲师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并非坦克,是通讯。
几辆Sd.Kfz. 251/6型装甲指挥车(Kommandopanzerwagen)呈半圆形停在一片稍微干燥的高地上,巨大的伪装网将这些钢铁巨兽隐藏在稀疏的防风林中。
哪怕是不懂军事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些车辆与众不同的地位:每一辆半履带车的车顶上,都顶着那种标志性的、巨大的铜制框架天线(Rahmenantenne),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无比冷冽,被前线士兵们戏称为“晾衣架”。
那是FuG 11(SE 100)中波电台和FuG 12(80W)高频发射机的专属配置。
几十根辅助的鞭状天线直刺苍穹,像是一片金属的芦苇荡,正在贪婪地吞吐着来自各个进攻锋线的无线电波。
在这些厚重的装甲板下,是一座座在行进间也能全功率运转的通讯基站。十几名经过严格训练的通讯军士戴着耳机,在狭窄的车舱内操作着这时代最精密的电子管设备。
在这些钢铁怪兽的腹部,几台专用的“恩尼格玛”I型(Enigma I)加密机正在高速运转。
胶木键盘的敲击声和三个转子转动时的机械咬合声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就像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铁蚕在啃食桑叶。
每一条指令,每一次兵力调动,都在这里被转化为一串串当时被公认为是“绝对无法破译”的混乱字符。
这股看不见的意志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编织成了一张覆盖半径五十公里的指挥神经网络。
它不仅同步操控着前线正在突击的每一个装甲团、隐蔽在后方校准诸元的重炮营,甚至是云层之上那些随时待命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群——只要那该死的天气允许。
甚至,还有大后方。
只要基尔希纳中将愿意,这几根看似不起眼的天线,随时可以将信号越过第19军军部,直接联系上几百公里外的B集团军群司令部,乃至那个远在柏林的、铺着红色地毯的陆军最高统帅部(OKH)。
这种能够让身处泥潭的前线指挥官与帝国心脏保持实时同频的能力,才是闪电战最恐怖的灵魂。
这是一张无形的、严密的、令人窒息的电磁大网。
相比之下,亚瑟手里那几台还要停车才能竖起天线、功率可怜、杂音大得像拖拉机引擎一样的英军No. 11无线电台,在这个庞大而精密的现代化指挥体系面前,简陋而又可笑。
弗里德里希·基尔希纳中将(Lt. Gen. Friedrich Kirchner),这位继古德里安之后的又一任德军第1装甲师师长,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野战地图桌前。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开始变凉的咖啡,那双戴着灰色山羊皮手套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敦刻尔克”位置轻轻敲击着。
“这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场战役。”
基尔希纳中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轻松,哪怕他的士兵现在正深陷泥地里挣扎。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圈正忙碌着的参谋军官们:
“英国人已经崩溃了。空军之前的报告,他们在海滩上发现了成堆被遗弃的维克斯卡车和博福斯高炮。那群汤米甚至连破坏炮闩的时间都没有,就争先恐后地跳进了海里。”
“先生们,英国人哪里是在撤退?他们简直就是在进行一场游泳比赛。”
指挥车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这种轻松的氛围在第1装甲师的指挥部里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自从突破了盟军的阿伯维尔防线后,他们的推进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愉快的假日旅行——除了该死的泥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这支钢铁洪流。
“师长阁下。”
作战参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摘要:
“第2装甲团发来报告。虽然我们在宽正面的推进很顺利,但北翼的一支分队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麻烦?”基尔希纳挑了挑眉毛,“你是说齐策维茨那个营?”
“是的,将军。”作战参谋看了一眼电文,语气有些古怪,“齐策维茨少校在一个小时前报告,他在弗尔内以北的三号公路上遭遇了英军的阻击。据他描述,是一群依托废墟和水障进行顽抗的步兵,以及……可能存在的小股装甲力量。”
基尔希纳嗤笑了一声,放下了咖啡杯。
“齐策维茨那家伙就是一个典型的理论派。给他一个营的坦克,他却会被几个拿着反坦克枪的英国散兵吓得不敢动弹。他总是抱怨泥泞,抱怨补给,现在又开始抱怨英国人的阻击了。”
“告诉他,”基尔希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想听借口。不管是英国步兵还是什么见鬼的装甲力量,让他的履带碾过去。告诉他,如果他在下午两点之前还不能拿下弗尔内北郊,我就撤了他的职,让他去后勤连养马。”
“是,将军。”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去传达这道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命令。
基尔希纳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种事情在战场上每天都在发生。
和在前线满嘴泥浆、对此咒骂不休的齐策维茨不同,也和在地图前时刻紧绷神经、精算每一分钟的古德里安不同。
对于这位第1装甲师的师长来说,英国人炸毁堤坝、制造洪水这种绝望的“焦土战术”,不过是弱者无能的狂怒。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整场胜利乐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刺耳的不和谐音符。
这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这充其量只是几十个走投无路的英国疯子,正缩在一两个满是积水的废弃碉堡里,用几挺老旧的机枪做着最后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垂死挣扎。
除了在这个庞大战争机器的履带上留下一抹无关紧要的血迹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敦刻尔克。
“今晚,”基尔希纳微笑着对身边的副官说道,“我们在海滩上开香槟。听说英国人留下了不少好酒。”
然而,基尔希纳此时绝不会想到。
那瓶被他许诺用来庆祝的香槟,注定开不了了。
相反,从今天下午开始,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直到战争结束,“香槟”这个词都会成为第1装甲师里绝对的禁忌。
每当有人提起它,这些幸存者们想起的绝不会是气泡酒的甘甜,他们的脑海里只会想起弗尔内路口的尸臭。
12:45。
指挥部内的轻松气氛正在逐渐凝固。
起初,这种变化仅仅源于几个通讯兵的异常动作。
随即,他们摘下耳机,开始神色困惑地交换着眼神,低声窃窃私语。
紧接着,是电台旁那越来越频繁、音调也越来越高的呼叫声。
最后,那种令人不安的焦虑感像瘟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指挥层。
“呼叫‘猎鹰’(第1营代号)……收到请回答……”
“这里是‘狼穴’,呼叫‘猎鹰’……重复,收到请回答……”
电波的那一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种令人心悸的、没有任何规律的电流沙沙声。
作战参谋再次走到了基尔希纳中将的面前。这一次,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将军。”
他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回事?”基尔希纳皱起眉头,那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放下了手中的雪茄,“齐策维茨在搞什么鬼?又是无线电故障?还是那该死的天气干扰了信号?”
“不是故障。”作战参谋直接否认了,“就算是营部电台坏了,不可能连下属连队的几台电台同时坏掉。”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后舱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雨气混合着浓烈的泥腥味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第2装甲团的一名上尉联络官。
他浑身湿透,灰绿色的制服上糊满了黑色的淤泥,那双行军靴此刻就像是两坨烂泥巴。
但他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呆滞。
“将军。”
上尉连敬礼都忘了,他的手在剧烈颤抖,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图桌上,形成一片墨迹。
“刚才空军联络官说云层太低,侦察机无法起飞……”基尔希纳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失态的军官,“所以,我们要的情报呢?齐策维茨那个营到底在哪?那个家伙在搞什么?为什么没有消息?”
上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嗓子堵住了,他在酝酿措辞。
“不用找了,将军。”
他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他们就在三号公路。我已经……我已经让我的车组去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基尔希纳挑了挑眉,“那他们为什么不回话?难道这群混蛋在战斗结束后集体睡着了?”
“不,将军。”
上尉抬起头,那双不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基尔希纳,就像是见到了一群恶鬼:
“因为没有活人了。”
指挥车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线电台那毫无意义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这简直就是个地狱笑话。
“你说……什么?”基尔希纳的声音冷了下来。
“全员阵亡。”
上尉深吸了一口气,梦呓般汇报着那个恐怖的事实:
“第2装甲团第1营,包括营部在内,共计24辆坦克,以及伴随进攻的一个掷弹兵连……全部损失。没有幸存者,甚至连伤员都没有。”
“这不可能!”
基尔希纳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咆哮道:
“那是整整一个装甲营!就算是遇到英军的主力反坦克炮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全军覆没!而且连一个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
“将军,您最好……您最好不要亲自去看了。”
上尉并没有被将军的怒火吓退,他只是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里……那里就像是个屠宰场。所有的坦克都被打烂了,有的炮塔被掀飞到了几十米外的泥坑里,有的被从内部炸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泥污的金属碎片,放在了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