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极具辨识度的声音让嘈杂的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无论是正在咆哮的引擎,还是密集的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音。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条看不见的弹道强行牵引,下意识地死死钉在了那辆领头的四号坦克身上。
在这个距离上打固定靶,2磅炮的穿甲弹没有任何射偏的理由。
只见那辆正在挣扎的四号坦克正面装甲上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
那是40毫米实心穿甲弹击穿钢板时特有的闪光。
紧接着,坦克内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把。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音。
但这沉默的瞬间只持续了半秒,随即便是一场物理学上的灾难——被击穿的油箱和诱爆的弹药瞬间产生了恐怖的超压,所有的舱盖像香槟塞子一样被气浪冲开,一股黑红色的浓烟夹杂着驾驶员和机电员那已经被烧得变了调的惨叫声,从炮塔座圈里喷涌而出。
殉爆发生了!
但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对于躲在这辆坦克后面寻求掩护的那一个班的德军步兵来说,这辆原本作为“移动盾牌”的四号坦克,瞬间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破片手雷。
爆炸产生的金属射流和崩落的铆钉横扫了后方。
几个靠得最近的德国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高温气浪和金属碎片撕成了破布娃娃,鲜血混着雨水瞬间染红了漆黑的泥浆。
而剩下那些失去了坦克掩护的德军步兵,更是陷入了绝对的裸露状态。
赖德少校满脸泥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群在泥沼中挣扎的灰绿色身影。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亚瑟临走前的最后一道命令:“不要吝啬弹药。把动静闹大。”
“迫击炮组!就是现在!”
赖德猛地挥下手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
“给我把弹药箱打空!一发都别留!急速射!!”
在防线后方,那几门早已校准好诸元的QF 3英寸迫击炮发出了沉闷的连续出膛声。
“通!通!通!”
炮手们像疯了一样,根本没有通过瞄准镜微调,而是直接将一枚枚高爆榴弹机械地塞入炮管。由于距离极近,炮弹以近乎垂直的高抛弹道划过雨幕,然后像是铁雹一样密集地砸进了德军的人堆里。
“轰!轰!轰!”
黑色的烂泥柱夹杂着人体残肢和弹片冲天而起。在泥地里,迫击炮弹的杀伤效果虽然被软泥吸收了一部分,但那种从头顶落下的恐怖震慑力足以让任何步兵崩溃。
紧接着,是收割的时刻。
“哒哒哒哒哒哒!”
英军阵地上的十几挺布伦轻机枪同时咆哮。
这不再是点射,而是毫无节制的连发扫射。
失去装甲掩护的德军步兵在齐膝深的烂泥里根本无法进行战术规避,他们像是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样,被这道由迫击炮和机枪编织成的火网快速收割。
泥浆翻滚,血雾弥漫。那些原本象征着第三帝国荣耀的灰色制服,在瞬间被撕扯成了破烂的蜂窝。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掩护溃退的散兵线。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齐策维茨在望远镜里看的心惊肉跳。
作为第1装甲师血统最纯正的精锐,他在两个小时前还对师长指派的所谓“拦截任务”嗤之以鼻——让他这样的装甲王牌去负责堵截一群只想回家的溃兵?这简直是对他,以及对这身军服的侮辱。
他渴望的是进攻,是撕碎敌人的防线,而不是当个负责打扫战场的清洁工。
他甚至以“机动性”为借口,粗暴地拒绝了团部让他等待另外两个营汇合的建议。
因为在他那高傲的普鲁士脑袋里,对付这群已经被打断了脊梁骨、毫无抵抗意志的英国佬……
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协同。他这一个营的履带,就足够把他们全部碾成肉泥。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溃兵?这分明是一块早就磨好了刀、正等着切断他喉咙的精钢捕兽夹!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那门该死的2磅炮就像是一个守门员,死死地卡在公路上。而那辆正在燃烧的四号坦克残骸,现在成了最好的路障,彻底堵死了后续车辆沿着公路继续推进的可能。
如果不解决掉那个火力点,继续在这个狭窄的路堤上排队前进,那他的坦克营就会像游乐场里的铁皮鸭子一样,被英国人一个个点名。
这种损失是他,乃至古德里安将军完全不能接受的。
必须规避!必须拉开射界!
齐策维茨看着前方那条死亡公路,又看了一眼右侧那片虽然泥泞、但至少视野开阔的灌木丛。
他没得选。
“第一连,第二连,听我命令!”
他抓起喉麦:
“右满舵!离开公路!我们要从侧翼抄过去,敲掉那门该死的炮!”
“那边的灌木丛看起来比较平坦,给我绕过去!”
随着命令下达,十几辆德军坦克开始转向。
它们笨拙地扭动着身躯,离开了相对坚硬的碎石路基,压进了右侧那片看起来长满野草、似乎很结实的泥地里。
起初,一切顺利。
但仅仅前进了五十米,灾难降临了。
那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下方,是早已被雨水泡软了的淤泥层。
这是个陷阱!
在那片灌木丛表面,生长着茂密的、深绿色的高羊茅草。按照这群汉斯们在柏林和波兰的经验,这种植物繁茂的根系通常意味着下方有着相对紧实的土壤结构,足以支撑起履带的抓地力。
而且,相比于主公路上那已经被千百双军靴和车轮反复碾压、翻搅得像一锅黑芝麻糊般的烂泥,这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甚至看不到多少积水的草地,看起来简直就是一条通往侧翼的绿色坦途。
它太诱人了。
但齐策维茨忽略了一件事:弗尔内是低地。
在这层极具欺骗性的植被根系下方三英寸,根本不是坚硬的岩石或冻土,而是数百年沉积下来的、像巧克力慕斯一样粘稠的黏土层。而在伊泽尔河倒灌的这几天里,这层黏土早已吸饱了水分,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流沙坑。
它能托住一个人的重量,甚至能托住一辆轻型卡车。
但在二十吨重的德制坦克面前,这层脆弱的伪装就像是一张浸湿的纸巾。
“该死!我陷住了!”
耳机里传来了第一连连长的惊呼声。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对于三号和四号坦克那种每平方厘米压强接近0.8-0.9公斤的窄履带来说,这片泥地就是沼泽。
沉重的车身瞬间下沉。履带开始疯狂空转,卷起漫天的黑泥,却无法获得任何抓地力。越是加大油门,车身就陷得越深,直到淤泥没过了负重轮,甚至快要顶到车体底盘。
短短两分钟内,原本气势汹汹的德军装甲纵队,变成了十几座只能在原地转动炮塔的固定碉堡。
齐策维茨看着这一幕,心脏猛地缩紧了。
一股凉意爬上了他的脊背。
“不对……”
他喃喃自语,猛地举起望远镜看向侧翼那片茂密的灌木丛:
“为什么英国人不在侧翼设防?”
下一秒,他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那是引擎声。
不是德军坦克那种尖锐、高亢的汽油机啸叫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心脏搏动般的柴油机轰鸣声。
“轰隆……轰隆……”
大地在颤抖。
齐策维茨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在泥水里。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片刚刚让他的三号和四号陷进去的灌木丛沼泽深处,在那层灰色的雨幕背后,突然亮起了刺眼的颜色。
六个庞大的、涂着极其荒谬的淡黄色与石板蓝迷彩的钢铁怪物,直接撞碎了灌木丛,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了出来!
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
齐策维茨的瞳孔剧烈震颤着,大脑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这不科学!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只有20吨的四号坦克都在泥里陷得动弹不得,而这些看起来至少有27吨重的英国怪物,却能在烂泥地上开得四平八稳?!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适应这种地形,玛蒂尔达坦克的履带采用了大面积低压强设计,而且这几辆坦克的悬挂系统外侧还加装了厚重的侧裙板,防止泥浆卷入。
更重要的是,让娜带着第3工兵连的士兵们在每一节履带板上都焊上了两根钢筋作为防滑齿。
此刻,这些“沙漠皇后”们穿上了防滑鞋,开始了她们的冲锋。
10:52,装甲突击群,“复仇者”号指挥塔。
“距离300米。目标全部暴露。甚至不需要瞄准。”
亚瑟坐在炮塔里,RTS上,那十几个代表德军坦克的红点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无法移动的靶子。
而且,它们全部把脆弱的侧面——那只有30毫米甚至更薄的侧装甲——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的炮口下。
“各车组注意。”
“自由开火。”
“给这群德国绅士们,上一课。”
“轰!轰!轰!”
八门40毫米(2磅)QF坦克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存在射偏的可能性。
对于玛蒂尔达那门初速极高、穿深足以在500米击穿40毫米钢板的2磅炮来说,此时此刻侧面暴露的德军坦克,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锡纸。
“咚!”
一辆正在拼命倒车试图脱困的三号坦克瞬间中弹。
一枚实心穿甲弹毫无阻碍地撕开了它那薄弱的车体侧装甲,钻进了满是弹药和油料的战斗室。
一秒钟后。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这辆坦克的炮塔被殉爆的弹药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带着一团巨大的火球翻滚着砸进了泥坑里。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属于“沙漠皇后”的处刑时刻。
“开火!反击!上帝啊,快反击!”
齐策维茨少校在指挥塔里疯狂地咆哮着。他的座车虽然还没中弹,但他周围的僚车已经变成了一堆堆燃烧的废铁。
德军坦克手们在看到从一侧杀出来的英军坦克后并没有立刻溃逃,他们毕竟是精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些还能转动炮塔的坦克开始拼命还击。
十几门37毫米和75毫米短管炮调转炮口,对着那几辆正在逼近的黄色怪物集火射击。
一时间,战场上响起了一阵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叮!当!咣!”
就像是一个疯狂的打铁铺。
齐策维茨亲眼看到,一发37毫米穿甲弹拖着红色的曳光,准确无误地命中了领头那辆编号为T-1089的玛蒂尔达坦克的车体正面。
“中了!”他心中狂喜。
但下一秒,这股喜悦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那发炮弹在撞击到玛蒂尔达那78毫米厚的铸造装甲的一瞬间,只是溅起了一簇无力的火星,然后被那圆润的弧形装甲直接弹飞到了天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那辆黄色坦克甚至连停都没停一下。
它只是稍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在嘲笑德国人的无能一样,缓缓转动炮塔,将那根看起来并不粗大、但却致命的细长炮管,冷冷地指向了齐策维茨的座车。
德军的无线电频道里彻底崩溃了。
“打不穿!根本打不穿!”
“我的炮弹被弹开了!”
“我们需要88炮!我们需要斯图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