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面孔。
有些人脸上还缠着绷带,有些人因为寒冷而脸色发青,但那四百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服从与肃静。
那是属于皇家禁卫军的眼神——但现在,他们属于亚瑟了。
自从亚瑟当着这些人拔断了那根电话线后,这支部队的性质就变了。他们不再仅仅是国王的卫队,他们是亚瑟·斯特林的近卫军。
“检查装备。”
亚瑟没有多余的废话。
“哗啦。”
整齐划一的动作。四百人同时拉动枪栓,检查弹仓,然后关上保险。动作标准得就像是在白金汉宫门前换岗。
“很好。”
亚瑟并没有立刻开始演讲,而是掏出了他的韦伯利左轮,那是指挥官的权杖。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将那把手枪的一颗颗子弹退出来,擦拭干净,然后再一颗颗压进去。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教堂里回荡。
亚瑟头也不抬。
“远征军总司令部撤走了。”
“第一军司令部也撤走了。就连第一旅的指挥部,都不在了。”
他猛地合上弹巢,抬起头:
“但我,亚瑟·斯特林,依然就站在这里!”
他向前跨了一步,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跟你们说什么‘为了帝国’。那种漂亮话是留给舰队街那群躲在防空洞里的报纸编辑写的。”
“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口号。我们留下来,是因为我们帽徽上的那颗八角星,是因为我们是冷溪近卫团。”
亚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低吼:
“我们这支部队,从1650年建军那天起,就没有学会把后背留给敌人的习惯,更没有学会像条丧家犬一样,夹着尾巴挤上别人的船逃跑。”
他抬起手,指了指教堂厚重大门外那风雨飘摇的世界:
“德军第1装甲师就在外面。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在他们眼里,英国人都是一群只会喝下午茶、一踢屁股就会跪地求饶的软蛋。”
亚瑟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最后停留在正前方:
“现在,我们要出去告诉这群德国佬,他们错得有多离谱。”
“我们要跟着那几辆坦克冲进雨里。把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德国兵肠子挑出来,把每一辆印着铁十字的卡车烧成灰。”
“这可能会很脏,很累,甚至会死很多人。”
亚瑟顿了一下,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带着贵族式傲慢与疯狂的微笑再次浮现:
“但听好了,先生们。今晚,我们要在尼乌波特吃晚餐。我请客。”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麦克塔维什。”
“在,长官。”那位像花岗岩一样的苏格兰大胡子军士长立正,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吹哨。”
“哔——!!!”
尖锐、急促的哨声瞬间刺破了教堂内那凝固的空气,也唤醒了这头沉睡的战争野兽。
“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
四百把寒光闪闪的刺刀在同一秒出鞘,卡在枪口上。
那一瞬间,教堂内仿佛闪过了一道冷冽的雷霆,那股森然的寒光,甚至比教堂窗外划破阴霾的闪电还要刺眼。
亚瑟举起手枪,指向大门:
“斯特林突击群——前进!”
10:15,弗尔内以北2公里,第3号公路泥沼区。
如果说地狱有形态,那么对于装甲兵来说,地狱一定是用烂泥做的。
弗里德里希·冯·齐策维茨少校(Major Friedrich von Zitzewitz)此刻正坐在他的三号坦克的指挥塔边缘,单片眼镜后的那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作为德军第1装甲师第2装甲团第1营的营长,这位普鲁士容克贵族本应坐在洁净宽敞的指挥部里,或者像在干燥坚硬的波兰平原上那样指挥他的钢铁洪流。
但现在?
他感觉自己正指挥着一群在粪坑里打滚的犀牛。
“前进!保持队形!别停下!”
齐策维茨大声咆哮,但回应他的只有引擎痛苦的嘶吼声和履带空转的刺耳尖啸。
这群该死的英国人。
齐策维茨不得不承认,这群撤退的英国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下起手来是真狠。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泛滥的伊泽尔河,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烂泥还只是“开胃菜”。
英国人工兵炸毁了弗尔内附近的内河堤坝,导致河水漫灌。但这还在可控范围内,仅仅是将平原变成了沼泽。
齐策维茨真正后怕的是更北面的尼乌波特——那里扼守着伊泽尔河通往北海的入海口水闸。如果那群疯子在那里也塞上几吨TNT,把主水闸给炸了……
那就不是烂泥的问题了。
那是真正的大西洋海水倒灌。数百万吨的狂暴海水会瞬间吞没整个低地平原,到时候,别说他这几辆可怜的坦克,就算是整个第1装甲师的火炮,也会像冲马桶一样被直接卷进英吉利海峡喂鱼。
他在内心祈祷,第二装甲师的人赶紧占领那里吧。
但即便只是河水倒灌和连日来的暴雨,也已经足够致命了。
这片原本平坦开阔、最适合装甲突击的弗尔内平原,此刻成为了装甲兵的坟墓。
古德里安将军引以为傲的速度?
去他妈的速度。
看着那些在泥浆里空转履带、发出濒死惨叫的钢铁巨兽,齐策维茨绝望地想着:现在第1装甲师这支第三帝国的精锐机械化部队,其行军速度甚至比不上拿破仑时代的步兵方阵。
齐策维茨看着前方那辆正在泥坑里挣扎的四号坦克。那辆重达20吨的钢铁巨兽因为履带过窄,压强过大,每前进一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它的引擎因为长时间低档位高负荷运转,正在喷出滚滚黑烟,冷却水的温度表恐怕已经顶到了红线。
整个装甲纵队像是一条断了的蛇,在这片灰黑色的泥浆里痛苦地扭动着,留下一道道深得令人绝望的车辙。
“长官,我想他们是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凡尔登。”
副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这群该死的岛民,他们知道在运动战里打不过我们,所以想把我们拖进烂泥里,让士兵们用刺刀和工兵铲互殴,真是群野蛮人。”
齐策维茨冷哼了一声,扶正了单片眼镜,目光投向前方那片在大雨中若隐若现的废墟。
“那就成全他们。”
他冷冷地说道:
“野蛮人只配死在泥里。命令全营,战斗队形!侦察兵报告前方只有一群拿着步枪的叫花子。碾碎他们,今晚我们在弗尔内市政厅喝香槟。”
10:30,赖德少校的防线,“铁砧”阵地。
战斗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爆发的。
当德军的第一发75毫米高爆弹落在路边的沙袋工事上时,赖德少校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爆炸声移位了。
“隐蔽!隐蔽!”
他趴在满是积水的战壕里,声嘶力竭地大吼。
即使在泥泞中行动迟缓,德国人的装甲部队依然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德国人并不傻。
齐策维茨很清楚,在这种连靴子都能吸住的鬼地方摆出宽大的攻击正面等于自杀——公路两翼那看起来平坦的烂泥地,会瞬间吃掉所有试图越野机动的重型车辆。
他所谓的攻击队型并不是惯用的那种气势如虹、排山倒海般的宽大楔形冲击阵列。
相反,他麾下的十几辆三号和四号坦克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像是一条谨慎的、灰色的钢铁蟒蛇,死死地贴着那条唯一的、路基还算坚硬的主干道,蜿蜒前行。
虽然队形拥挤,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们的致死率。
作为前导车的四号坦克一边缓慢推进,一边转动炮塔。同轴的MG34机枪和车体机枪同时喷吐火舌,疯狂地收割着任何暴露在掩体外的活体生物。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利用这条脆弱的公路,把自己当成移动的钢铁盾牌,将身后那些脆弱的步兵,护送到距离英军防线尽可能近的位置。
红色的曳光弹在雨幕中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打得砖石碎屑横飞。
然而,当德军推进到距离防线四百米处时,进攻的节奏突然被打断了。
排头那辆涂着深灰色涂装的四号坦克猛地一震,它的引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尾部喷出的黑烟几乎遮蔽了雨幕,但那两条履带除了卷起漫天的黑泥浆外,车身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该死!停下!全都停下!”
车长惊恐的吼声在德军通讯频道里炸响。
这里已经不再是路,而是吞噬钢铁的流沙。
随着头车陷入泥潭,后方的坦克被迫紧急刹车。指挥官很快意识到,再往前走,所有的坦克都会变成这片烂泥地的战利品。
“装甲兵停止前进!原地提供火力压制!”
“步兵!前进!把那些英国佬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随着命令下达,那些原本躲在坦克庞大身躯后方的德军步兵不得不离开了钢铁的庇护。
大批穿着灰绿色橡胶雨衣的德军步兵涌了出来。他们弯着腰,靴子踩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虽然失去了坦克的移动掩护,但他们的动作依然精准得令赖德感到了寒意。
身后的坦克变成了固定的机枪碉堡,密集的弹雨压得英军抬不起头。而这些步兵则利用这火力间隙,熟练地交替掩护前进,手中的毛瑟98k步枪和MP40冲锋枪像点名一样,精准地射杀着每一个敢于露头的英军士兵。
赖德少校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接触的第一分钟就濒临崩溃。
他们太惨了。
这2000名溃兵手里几乎没有任何重武器。他们唯一的反坦克手段,就是那几个勇敢的工兵抱着集束手雷,试图在枪林弹雨中爬近坦克。
但大多数人都在半路上就被机枪撕碎了。
“长官!顶不住了!左翼那个排全完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滚进战壕,喊道。
他下意识地就想问亚瑟怎么办,但话到嘴边才发现,那位斯特林少爷已经不在身边了。
赖德少校握着韦伯利左轮手枪的手在剧烈颤抖。他看着周围那些在泥水中惨叫的士兵,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撤退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长。
但他想起了亚瑟临走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信任——仿佛确信他这块“铁砧”一定能崩掉德国人的牙齿。
“不准撤!”
赖德少校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一个试图向后爬的士兵,红着眼睛吼道:
“只要顶住二十分钟!斯特林少校说过,只要二十分钟!我们就赢了!”
“把所有的手雷都扔出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死死咬住这群德国佬!”
“去把那门炮给我推上来,快!”
10:45,德军进攻锋线。
齐策维茨少校在指挥塔里看着前方的战况,不屑地冷笑。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虽然这群英国人抵抗得很顽强,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垂死挣扎。他们甚至连一门像样的反坦克炮都没有,只能用那些可笑的玻璃瓶子往坦克上扔火。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掩护主力撤退。”
齐策维茨做出了判断。
话音刚落,就在那辆领头的四号坦克陷在泥坑里、还在试图倒车脱困的时候,齐策维茨i就看到十几名浑身是泥的英军士兵突然从路边的瓦砾堆里冲了出来。
如果只是士兵的话还好,齐策维茨甚至都不会多关注一眼。
但可惜,他们硬生生地推着一门带有防盾的火炮。
Ordnance QF 2-pounder——2磅速射反坦克炮!
齐策维茨的瞳孔猛地收缩。
“该死!是反坦克炮!是英国佬的反坦克炮!”
齐策维茨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握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还没等他喊出“隐蔽”,那门火炮的炮口制退器就喷出了一团白烟。
“砰!”
那不是榴弹爆炸时的沉闷轰鸣,而是高初速穿甲弹特有的、如同鞭子抽打空气般的死亡啸叫。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