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深水炸弹扔下去!全部!我们要腾出重量!”
“那个备用锚也不要了!割断缆绳!”
“甲板上不许留通道!人挤人!站着!都给我站着!谁敢坐下我就把他踢下去!”
水手们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沉重的深水炸弹和弹药箱像下饺子一样被推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花。随着负重的减少和人员的涌入,这艘驱逐舰的吃水线不仅没有上升,反而因为严重超载而几乎要把干舷压到了水面以下。
整艘船就像一个被塞得快要爆炸的钢铁沙丁鱼罐头。每一寸甲板、每一条走廊、甚至连B炮塔的基座上都挂满了人。伤员们被堆叠在锅炉房和弹药库里,浓烈的汗臭味、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还没出海就已经让人窒息。
看着那艘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倾覆的“诺亚方舟”,亚瑟冷漠地转过身。
那不是他要的船。
他的目光投向了依然留在岸上的那群人。
那里站着整整400人。
除了原本那162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班底,还有两百多名在刚才的混乱中,或是被亚瑟那句“真男人不排队”所煽动,或是单纯觉得那艘随时会沉的破船不靠谱,从而决定把命交给这位英国少爷的散兵游勇。
这不再是一支正规军了。
这是一支彻头彻尾的“混成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强盗。
站在最前面的是麦克塔维什中士和他那群苏格兰疯子。他们手里清一色地端着从德军尸体上扒下来的MP40冲锋枪,腰间挂满了像葡萄一样的M24手榴弹。
这群从他醒来就跟着他的家伙,现在的眼神比狼还要凶狠。
旁边是赖德少校。
这位来自诺福克团的军官,此刻正指挥着几十名被打散的英军参谋和通讯兵。他们虽然失去了电台,但却是这支队伍的大脑。赖德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正在给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布伦机枪压子弹——显然,他也受够了这样一直逃下去了。
再后面,是让娜中尉和几个满脸油黑的机械师。他们正围着那几辆半履带车做最后的检查。在他们身后,甚至还停着两辆刚刚从海滩上“抢救”回来的、还能勉强发动的博福斯40毫米防空炮牵引车。对于这支急需火力的车队来说,那是无价之宝。
而最让亚瑟动容的,是队伍侧翼的那一百多名法军敢死队员。
他们拒绝了让森少将的登船命令。这群只有一条胳膊或者裹着满头绷带的法国人,手里拿着也是万国牌的武器——有MAS-36步枪,有英军的恩菲尔德,甚至还有缴获的德军MG34机枪。
他们留下的理由很简单:在那艘拥挤的英国军舰上,他们只是累赘和难民;但在这里,在这个叫做亚瑟·斯特林的男人麾下,他们是复仇者。
正好半个营的兵力。
虽然服装杂乱,武器五花八门,虽然看起来像是一群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乞丐,但当这400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亚瑟身上时,那种凝结在空气中的杀气,比整整一个师的童子军还要锐利。
“长官。”麦克塔维什手里依然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MP40,他看了一眼正在起锚的驱逐舰,又看了一眼漆黑的内陆,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那艘船看起来快沉了。我觉得我们这边的空气比较新鲜。”
亚瑟笑了。
他跳上一辆半履带车的引擎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属于他的狼群。
“这艘船太小了,装不下我们的野心。也装不下我们的灵魂。”
确实,那艘船已经满载,吃水线深得可怕,再也装不下一个灵魂。
“那是给平民走的门,那是给沙丁鱼走的门。那是给那些准备回伦敦去领救济金、然后在酒吧里吹嘘自己是如何像老鼠一样逃回来的人走的门。”
亚瑟指了指身后的大海,又猛地指向东南方——那是弗尔内的方向,是炮火连天的方向,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死地,但在亚瑟的手指下,那里仿佛不是地狱,而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兄弟们,北边的门关了。”
“那我们怎么走?”有人大声问道。
亚瑟指了指身后那片漆黑的大海,指了指那艘正在缓缓收起缆绳的驱逐舰。
“既然大海拒绝了我们,那我们就去征服陆地。”
“我们把南边的墙撞开!”
“真男人不排队挤末班车。真男人只走VIP通道——哪怕那条通道需要用坦克履带和德国人的骨头碾出来!”
“我们要去弗尔内,去接我们的兄弟,接那些被伦敦那帮老爷们判了死刑的冷溪近卫团!然后……”
亚瑟环视四周:
“我们开着车,大摇大摆地杀回加莱,杀回布伦,甚至杀回瑟堡!我们要让德国人知道,想把我们赶下海?他们还没那个牙口!”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咆哮。
“干!”麦克塔维什狠狠地拉动枪栓,“我就知道跟着少爷没好事,但这才是过瘾的事!”
“VIP通道……呵,我喜欢这个说法。”赖德少校吐掉雪茄头,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名赌徒,“那就让我们去撞墙吧。”
让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爬上驾驶室,拧动了钥匙。
轰——
半履带车的引擎发出了一声咆哮,仿佛在回应亚瑟的宣言。
03:50。
“Shikari”号驱逐舰终于解开了最后一根缆绳。
它像一只吃饱了的巨兽,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离开了防波堤。甲板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法军第12师的幸存者。
尤班克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岸上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心情复杂。他既觉得亚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又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当然,更多的是庆幸自己不用陪这个疯子去送死。
而在后甲板上。
让森少将推开了想扶他的卫兵,笔直地站立着。
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但他依然努力保持着最庄严的军姿。
岸上。
亚瑟站在车队的最前方,海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是一支足以让任何后勤军官发疯,但却让任何前线指挥官流口水的“弗兰肯斯坦”式车队。
除了那二十几辆已经启动引擎、蓄势待发的雪铁龙卡车和半履带车之外,这片被英国远征军遗弃的巨大物资坟场,给了亚瑟最后的馈赠。
那是两头钢铁巨兽。
两辆玛蒂尔达II型步兵坦克(Matilda II)。
这是让娜带着机械师们在最后半小时里创造的奇迹。在这片到处都是被丢弃装备的海滩上,他们找到了这两辆因为燃油耗尽或者履带故障而被车组遗弃的“陆地皇后”。
经过机械师们粗暴但有效的抢修,此时此刻,这两坨重达27吨的钢铁疙瘩再次喷吐出了黑烟。
如果说被亚瑟留在伯尔格的那几辆法军B1 Bis重型坦克是身披重甲、火力凶猛但反应迟钝的“史前巨兽”,那么眼前的玛蒂尔达就是穿着厚重裙撑、傲慢且坚硬的“战场女王”。
亚瑟拍了拍那冰冷的铸造炮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自家装备的欣赏。
比起B1那种把大炮装在裤裆里、让车长既要指挥又要装填还要瞄准的反人类设计,这才是真正的坦克。
虽然玛蒂尔达没有B1那门吓人的75毫米身管火炮,但它拥有B1所不具备的优势:一个宽敞的三人炮塔,以及同样令人绝望的防御力。
它那厚达78毫米——比B1还厚的正面装甲,是这个时代的一个“BUG”。
亚瑟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时间节点,古德里安麾下的那些德军装甲部队,无论是作为主力的三号坦克,还是作为支援的四号坦克,在玛蒂尔达面前都只能叹息。
德国人的37毫米反坦克炮,打在玛蒂尔达身上只能听个响,被英军戏称为“敲门砖”;即使是四号坦克的短管75毫米榴弹炮,最多也只能炸断它的履带,却根本无法击穿它的核心装甲。
除非德国人把他们那门该死的88毫米高射炮拉平了打,否则在这片战场上,玛蒂尔达和B1一样,都是无敌的。
“至于这门2磅炮……”
亚瑟抚摸着那根看起来有些纤细的炮管。
虽然这门40毫米口径的火炮没有高爆弹,是个只能打孔的“牙签”,但在对付德军坦克时,无论是三号还是四号,在它面前都像是没穿衣服一样。
可惜,这东西跑得慢了点,极速只有24公里,跟公园里卖冰棍的老太太差不多。
但它够硬!只要它横在公路上,哪怕古德里安亲自开着坦克来,也得绕道走!
有了这两块“叹息之墙”开路,那所谓的“撞开南墙”,就不再是一句空洞的修辞,而即将变成物理层面上的粉碎。
在坦克两侧,还停着五六辆小巧灵活的布伦机枪运载车,这种像敞篷跑车一样的履带车辆上架满了从海滩上搜刮来的布伦轻机枪和博伊斯反坦克枪。
“谁能想到呢?”
亚瑟拍了拍身边那辆玛蒂尔达坦克粗糙的装甲板,感受着柴油引擎传来的震动,对着目瞪口呆的麦克塔维什笑道:
“戈特勋爵虽然人跑了,但他还是挺够意思的,给我们留了这么丰厚的‘送别礼物’。”
最后,他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Shikari”号驱逐舰,以及甲板上的让森少将。
两人隔着越来越宽的海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遥遥相望。
“活着!亚瑟!”
让森少将嘶哑的声音穿透了海浪,那是这位法国老人最后的叮嘱,“我们在伦敦见!我会把香槟冰好等你!”
说完,老将军缓缓抬起那只仅存的右手,对着岸上的亚瑟,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法式军礼。
那是对一位骑士的致敬。
甲板上,成百上千名法军士兵同时也举起了手。
这一幕,在这个肮脏、混乱、充满背叛的敦刻尔克海滩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震撼人心。
亚瑟站在原地,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他没有敬礼。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对着那艘船的方向挥了挥,就像是在送别一位老友。
“你也一样,老兵。”
亚瑟轻声说道。
随后,他将香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他猛地转身,风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种送别的温情在他的脸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酷与杀意。
他大步走到领头的半履带车旁,一把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麦克塔维什。”
“在,长官。”
“目标弗尔内。”亚瑟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色标记包围的绿色孤岛,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告诉大家,别省子弹,别省油。”
“我们去给古德里安制造点交通堵塞。”
【提示:您已脱离敦刻尔克撤离战役】
【当前战略目的更新:血色弗尔内】
【目标:解救被困的第1军主力(冷溪近卫团)】
随着一阵刺耳的齿轮啮合声,这支逆行者的车队,背对着那条人人向往的生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艘满载着法军的驱逐舰消失在迷雾中。就在它消失的五分钟后,一枚德军的重磅炮弹呼啸而至,准确地命中了刚才亚瑟站立的防波堤段,将那段木质栈道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如果是五分钟前……
但战场上没有如果。
只有选择,和为选择付出的代价。
亚瑟·斯特林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他要向全世界去索取回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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