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防波堤上展开,将那个散发着机油味和权谋臭气的世界,与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战士彻底隔绝开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从那些伤兵到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皇家海军舰长。
尤班克舰长的脸僵住了,那副讨好的笑容像是在寒风中冻裂的面具,挂在脸上显得滑稽而丑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以“花花公子”著称的斯特林少爷,竟然会在这种生死关头,为了那点该死的、不值钱的骑士精神,拒绝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少爷……您……您这是在开玩笑吧?”
尤班克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最后一班船!如果不走,这里两小时后就会变成德国人的靶场!”
亚瑟没有理会他。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艘代表着生路的驱逐舰,面对着那群满身泥泞、眼神中刚刚燃起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的部下。
海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亚瑟点燃了一根烟。
火柴划过磷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实际上,亚瑟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推演。
拒绝上船,真的是为了所谓的“贵族尊严”或者是为了那群法国人吗?
虽然有这部分因素,但不全是。
甚至可以说,那只是表面上的一层糖衣。
亚瑟透过烟雾,眯着眼睛看着那艘拥挤不堪的“Shikari”号。在他的眼中,那不是一艘救命的方舟,而是一艘满载着“失败者”的运输船。
是的,如果现在踩着法军士兵的脑袋上船,他确实能活下来。
但他会以什么身份回去?
一个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一个在伦敦社交圈里被人当作谈资的“幸运儿”?顶多,国王会为了安抚斯特林家族,给他颁发一枚不痛不痒的优异服务勋章(DSO),然后把他供起来,安排在一个闲职上度过余生。
那时,那些躲在多佛尔或伦敦安全屋里、早已洞悉真相的人——尤其是像尤班克这样见风使舵的变色龙——会在背地里摇晃着水晶白兰地杯,带着那种看似赞赏实则淬毒的微笑嘲讽道:
“瞧啊,那就是斯特林公爵家的种。论起逃跑的速度,他比那不勒斯的灰狗还要快。”
那一刻,他用硝烟、鲜血和一周的不眠不休建立起来的威望,会像涨潮时的沙堡一样瞬间崩塌。一个为了船票而抛弃部下的指挥官?他在士兵眼里将不再是神,而是一张过期的废票,注定被唾弃。
但这仅仅是面子问题。
真正让亚瑟下定决心的,让他在生与死的边缘停下脚步的,是他视网膜上那个疯狂闪烁的绿色信标——冷溪近卫团。
那不仅仅是一个步兵团的番号。
那是英国陆军的活化石,是印在英镑背面的历史,是“Nulli Secundus”(首屈一指)的御林军。在这个血管里流淌着蓝血、讲究出身胜过战功的军队里,冷溪近卫团是一个巨大的、会呼吸的政治图腾。在那每一柄刺刀背后,都连接着上议院的席位、枢密院的神经,甚至直通白金汉宫的餐桌。
而现在,这枚重达千钧的政治筹码,正被惊慌失措的伦敦统帅部当成弃子,遗忘在弗尔内的泥潭里。
他这几天来一直都在关注整个敦刻尔克最后一道防线的战局局势,整个第一军——包括他名义上的母团冷溪近卫团——正在东面死磕古德里安麾下的另外两张王牌:第1和第2装甲师。
那时的亚瑟,还在准备和第十装甲师打巷战,连自己的命都只剩半条,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哪怕多看一眼那些注定被包围的同僚。
在那个时间节点,同情心是奢侈品,会害死人的。
但现在不同了。
他已经站在了防波堤上,一只脚甚至已经踏进了安全区。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的焦虑,野心就开始像杂草一样疯长。
随着“发电机行动”接近尾声,这些被大英帝国遗忘在弗尔内防线上的部队,结局几乎已经注定:要么战死,要么成为第三帝国战俘营里的苦力。除非……除非有一个熟悉地形、拥有载具、且胆大包天的疯子,能在这个死局中为他们指出一条生路。
如果那个人是他呢?
亚瑟的心脏因为这个疯狂的念头而剧烈搏动。
如果……
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在肺叶里炸开,让他的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如果……他真的能带着这支已经被伦敦除名的“御林军”杀回去呢?
如果他能像那个分开红海的摩西一样,在古德里安的钢铁洪流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这几千名大英帝国最精锐的老兵,从必死的包围圈里带回本土呢?
那么,当他的军靴踏上多佛尔港混凝土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仅仅是那个只有血统值得称道的“斯特林家少爷”。
他将是这几千名百战余生的精锐老兵的救命恩人,是他们的“王”。他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手握一支哪怕在英国本土都举足轻重的武装力量。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皇家海军和皇家空军自不必说,那本就是保皇党的自留地,是他们这些传统蓝血贵族的后花园。在那两个军种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将领要么曾在斯特林公爵的庄园里喝过下午茶,要么欠着家族的人情。
唯独陆军,那是议会的看门狗,是下议院手中制衡贵族的工具。
但冷溪近卫团不同。它是陆军中的异类,是看门狗嘴里那颗最锋利的镶金獠牙。
如果他能掌握这颗獠牙……
到时候,无论是叼着雪茄的丘吉尔还是挥舞着雨伞的张伯伦,无论是那个官僚主义泛滥的陆军部还是吵吵嚷嚷的议会,要想动他亚瑟·斯特林,都得先掂量掂量那几千把真正在地狱里见过血的刺刀。
这是一场豪赌。
放在桌面的筹码是他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性命。
而赢面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只要他敢把手伸进那个火坑里去捞,捞起来的就不止是几千条人命,而是未来整整五十年,他在大英帝国权力核心那不可撼动的话语权。
“尤班克舰长。”
亚瑟弹掉了烟灰,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艘船还能装多少人?”
尤班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挤一挤……大概还能塞进四五百人。如果是把甲板都站满的话。”
“很好。”
亚瑟点了点头,然后指向了让森少将,以及那群伤痕累累的法军士兵。
“让他们上船。”
这道命令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防波堤上炸开。
法军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班克舰长更是张大了嘴巴,仿佛吞下了一只死苍蝇。
“你说什么?让他们?”尤班克指着那些法国人,声音尖锐,“少爷,您疯了吗?这些青蛙……”
“如果你不想让明天早上海军部的办公桌上,出现一份关于‘Shikari’号舰长如何违反战时条例、冷血地将盟军师长拒之门外的详细报告,那就把那该死的嘴闭上,把跳板放下来。”
“又或者……”
亚瑟往前逼近了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那几名水手的刺刀尖上。他无视了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抬起手指,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态,轻轻弹了弹那冰冷的枪管,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让你的人开枪。就在这儿,往这儿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嘴角挂着令舰长胆寒的疯狂笑意:
“然后把我扔进海里喂鱼。但我建议你在扣动扳机前先祈祷——祈祷真的没人会把你亲手谋杀斯特林公爵次子的事情捅出去,祈祷斯特林家族的怒火只会烧毁你的前程,而不是把你全家都送进地狱。”
“不!我不走!”
一个苍老而倔强的声音打断了亚瑟。
让森少将推开搀扶他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亚瑟面前。这位左臂被厚厚的绷带死死吊在胸前、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的老将军,此时脸涨得通红,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亚瑟的衣领。
“亚瑟!你这是在羞辱我吗?”
让森咆哮着,“我是第12摩托化师的师长!我的士兵死在伯尔格,我的兄弟埋在废墟里!你要我丢下你,像个懦夫一样爬上英国人的船逃命?绝不!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死在战场上!”
周围的法军士兵也都红了眼眶,纷纷喊道:“我们不走!我们要跟着长官!”
亚瑟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老派军人的风骨。哪怕到了绝境,依然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
但荣誉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用来翻盘。
亚瑟伸出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掰开了让森抓着他衣领的手指。然后,他双手按住老将军颤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将军,看着我。听我说。”
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
“如果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死在弗尔内的泥坑里,那么第12摩托化师就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你们在伯尔格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你们是如何挡住了古德里安整整三天。历史是由活人书写的,将军。”
让森愣住了。
亚瑟并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抛出了那个他精心编织的“政治谎言”。
“法兰西需要有人活着回去,将军。需要有人告诉世人,第12师没有投降,法兰西没有投降,你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亚瑟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而且,我猜现在联军的高层,他们现在都以为这场辉煌的伯尔格阻击战,是由您,一位经验丰富、坚韧不拔的法国将军指挥的。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英国的花花公子能指挥得动一个法国师呢?”
让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震惊地看着亚瑟,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
“所以,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
亚瑟微笑着:
“您回去,接受鲜花,接受荣誉,成为那个‘拯救了联军侧翼的英雄’。这不仅是为了您,更是为了您的士兵。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一位法国英雄指挥的部队,您的士兵在英国会得到更好的待遇,而不是被当作丧家犬关进战俘营。”
当然,亚瑟想得更远。
他当然没打算把功劳白白送人,他是在投资。
在这个时间节点,法兰西已经濒临崩塌。如果让森少将带着“伯尔格大捷”的光环回到伦敦,他就会成为法兰西抵抗精神的唯一具象化代表。
相比于那个未来在伦敦到处碰壁、军衔仅仅是准将、且性格高傲得像只公鸡的戴高乐,这位手握实战战功、且拥有第12师残部作为基本盘的让森少将,显然更有资格举起“自由法国”的大旗。
如果让森成为了流亡政府的领袖,那么对于对他有“救命之恩”和“拥立之功”的亚瑟·斯特林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斯特林家族在未来的法国,将拥有一个无法撼动的铁杆盟友。这比一枚挂在胸口的勋章值钱一万倍。
“亚瑟……你……”让森的声音颤抖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看清他,“你这是把功劳……全部推给了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需要那个虚名,将军。至少现在不需要。”
亚瑟伸出手,帮老人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军帽,语气意味深长:
“我只需要您记得,当有一天您代表法兰西站在聚光灯下时,别忘了是谁帮您擦亮了靴子。”
“带着伤员走吧。给第12师留点种子,也给未来的法兰西……留个不一样的选择。”
让森少将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英国军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撤退,这是一种政治上的托付,更是一种战友间的成全。
老将军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眼泪。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犹豫的法军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第12师全体听令!伤员先上!重武器抛弃!所有人……登船!”
栈道上开始变得拥挤。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不情愿,但在亚瑟冰冷的注视下,还是不得不指挥水手开始接收那些浑身恶臭的法军伤员。
于是,一场违反物理定律的装载开始了。
尤班克舰长虽然满脸的肉痛,但在亚瑟那句“把你扔进海里喂鱼”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执行力。
为了塞下让森少将带来的这一千来号伤员和残兵,这艘S级驱逐舰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减肥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