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4日,02:15,敦刻尔克外围,D940公路末端。
雾气很重,但这并不是那个被英国媒体吹嘘为“上帝之手”的奇迹之雾。
这雾里带着毒。
它混合着数万吨燃烧的原油、腐烂的海藻、发胀的尸体以及被遗弃的钢铁在盐水中生锈时发出的铜腥味。当车队终于碾过最后一段布满弹坑的碎石路,冲出那片防风林时,亚瑟·斯特林下意识地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把灯关了。”
亚瑟坐在领头的那辆半履带车副驾驶上。
“长官,关了灯我们可能会撞进沟里。”负责驾驶的麦克塔维什低声嘟囔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依言关掉了那两盏用红色破布蒙住的大灯。
“不需要灯了。”亚瑟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前方,“你看。”
麦克塔维什眯起眼睛。
透过挡风玻璃上那层油腻的污垢,即使在没有车灯的情况下,前方也并非漆黑一片。
一种诡异的红光在雾气中弥漫。那不是日出,也不是极光,而是燃烧。成千上万个火点在海岸线上闪烁,像是地狱边缘的磷火。
这就是传说中的“撤离终点”。
并没有想象中千帆竞渡、热火朝天的景象。没有皇家海军威武的战列舰群,没有秩序井然的登船队列,更没有那些宣传海报上画着的、带着温和笑容迎接士兵回家的“泰晤士河小船队”——那玩意儿只出现在伦敦。
这里是敦刻尔克海滩,这里,有的只是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海滩上堆满了像山一样的物资。数千辆崭新的贝德福德卡车、布伦机枪载具、甚至还有整排整排未开封的弹药箱,此刻都静静地躺在沙滩上。有些正在燃烧,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有些已经被海水浸泡,只露出黑色的车顶。
它们像是史前巨兽留下的骸骨,见证着大英帝国远征军曾经的阔绰与如今的狼狈。
而在这些钢铁尸骸之间,漂浮着真正的人类尸体。
随着潮水的涨落,数百具——也许更多——身穿卡其色或灰蓝色军服的尸体在黑色的油污中起伏。他们有的面部朝下,有的仰面朝天,肿胀的肢体随着海浪轻轻拍打着那些被遗弃的卡车轮胎。
“上帝啊……”
坐在后排的赖德少校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位诺福克团第2营的少校,这个在突围路上一直保持着玩世不恭、甚至在最危急时刻还能用嘲讽语气调侃“两条腿跑路只能去当德国佬战俘”的聪明人,此刻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掏烟盒,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这就是……这就是我们诺福克团死了几千个兄弟,拼了命也要赶到的……该死的撤离点?”赖德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绝望,“船呢?联军主力部队呢?该死的,人呢?!”
亚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人?当然是走了。”
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混合着油污和血水的沙滩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赖德,如果你指望戈特勋爵会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站在海滩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撤离……那你最好还是去读读童话书。”亚瑟踢开一个被丢弃的军官皮箱,里面的银质酒壶滚了出来。
“总司令部早在5月31日就撤回多佛尔了。现在是6月4日,少校。对于伦敦的那帮大人物来说,这场戏已经谢幕了。我们只是不小心错过了谢幕铃声的小丑。”
身后,那一千多名法军士兵也陆续跳下了车厢。
长达数小时的静默、在德军眼皮子底下突围的极度紧张,让他们的肌肉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当双脚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时,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们紧绷神经、让他们在黑暗中不敢大口呼吸的心气,在看到眼前这片凄凉海滩的瞬间,彻底泄了。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甚至连哭声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沉默。这种沉默比德国人的炮声更让人绝望。因为炮声代表着还要战斗,而这里,代表着被遗忘。
03:00,敦刻尔克港口·东防波堤入口。
唯一的亮光来自东面。
透过浓重的黑烟,可以看到一道狭长的人造堤坝伸入海中——东防波堤。而在堤坝的尽头,一艘灰色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烟囱里喷吐着黑烟,舰尾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一艘S级驱逐舰。
那是这片绝望海域中,唯一还亮着灯的东西。
它伤痕累累,但在此时此刻,这些在黑暗中摸索了整整两天的士兵眼中,它比圣保罗大教堂还要神圣,比凡尔赛宫还要辉煌。
它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舰桥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海面,光柱切开浓雾,像是一只上帝的眼睛,正在审视着这片地狱。
“是‘Shikari’号!”
赖德少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甚至差点从半履带车的挡板上摔下去。他指着那艘船,原本灰败的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
“是皇家海军!最后一班船!我们赶上了!上帝保佑,我们赶上了!”
整个车队都活了过来。
原本瘫软在车厢里、像尸体一样堆叠在一起的法军士兵们,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回光返照般的强心剂。一千多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同时聚焦在那点光亮上。
那是生的希望。
车厢里传来了骚动声。有人开始在那满是血污的胸口画着十字,嘴里语无伦次地感谢着圣母;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呜咽,那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的崩溃;更多的人则是挣扎着跳下车,甚至顾不上拿拐杖,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着防波堤的方向涌去。
那种对生存的原始渴望压倒了肉体的极度疲惫,形成了一股无声却汹涌的人潮。他们看着那艘船,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只要眨一下眼,那艘船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在雾气中。
麦克塔维什也松了一口气,原本死死抓着方向盘的双手终于松开,在裤腿上擦了擦全是汗水的手掌。
就连一向冷静的让娜,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在那满是油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神情。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噩梦结束了。
然而,当他们驱车赶到防波堤入口时,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栈道入口处已经被数百名溃兵堵死了。
“让开!宪兵!让开!”
麦克塔维什不得不驾驶着半履带车,用几乎要碾压到人脚趾的气势,强行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不许插队!该死的青蛙!滚回后面去!”
栈道上,几名皇家海军的水手正端着上了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那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刺刀尖对着下面的人群,声色俱厉地阻挡着一群试图冲上栈道的法军士兵。
“我们是第12师的!我们也是联军!”一名法军上尉用蹩脚的英语喊道,他的脸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让我们上去!德国人就在屁股后面!”
“我不管你是第12师还是第120师!这艘船满员了!满员了听不懂吗?!”
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海军军官站在缆桩旁,手里挥舞着扩音器,满脸通红地咆哮着,“都给我退回去!下一班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在这里等着!谁敢冲卡我就开枪了!”
那种绝望的推搡和咒骂声,混合着远处偶尔落下的德军炮弹爆炸声,就是敦刻尔克内联军末日的缩影。
亚瑟的车停在了人群外围,冷冷地注视着这就发生在眼前的、文明崩塌的一幕。
虽然他错过了前几天所谓的“大撤退”高潮,错过了那被伦敦报纸吹嘘为“发电机行动奇迹”的壮丽时刻,但光是看着眼前这几百人的疯狂,他就能在脑海中完美复刻出那几天的景象。
那一定是一场足以让任何海军条令都变成废纸的混乱嘉年华。
在那片被斯图卡轰炸机搅得沸腾的海面上,从皇家海军那些傲慢的灰色战列舰,到泰晤士河畔只有中产阶级才会开的周末游艇,再到浑身鱼腥味的破旧拖网渔船……甚至是几块临时拼凑的门板、几个被绳子串起来的汽油桶。
在纳粹坦克的履带声逼近时,人类的求生本能会压倒一切尊严。
凡是能漂浮的东西,无论它是一艘巡洋舰还是一块烂木头,都会被无数双绝望的手死死抓住。人们像溺水的蚂蚁一样,试图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只为了逃离这片正在燃烧的大陆。
而现在,这场“盛宴”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一点残羹冷炙,和这群被世界遗忘的“残渣”。
亚瑟跳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战壕风衣,擦了擦领章上的污泥,然后大步走向那个正在咆哮的海军军官。
“让路。”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吻。
麦克塔维什和几名全副武装的冷溪近卫团士兵立刻跟上,他们手中的MP40冲锋枪——从德军那里缴获的,黑洞洞的枪口,让周围骚动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瞬。
那个海军军官——看军衔是个中校——转过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亚瑟。
“你是哪个部分的?没听到我说满员了吗?哪怕你是丘吉尔派来的,现在也得给我……”
中校的咆哮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探照灯的强光,舰长首先看清了亚瑟肩膀上的徽章——虽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泥,但那枚独特的、代表着御林军荣耀的冷溪近卫团徽章依然清晰可辨。
原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在英国军队森严的等级鄙视链里,冷溪近卫团是站在整个陆军顶端的“御林军”。哪怕眼前只有一个人,哪怕是个掉队的溃兵,也绝对是优先撤离序列,而不是那些可以随意呵斥的二线填线部队。
“军官?哪一部分的?”
中校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几分怀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脏得像个煤矿工人的家伙。亚瑟现在的样子实在太狼狈了,脸上的油污厚得连原本的肤色都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冷冽。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满是污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深红色军官证,递了过去。
中校接过来,借着灯光草草扫了一眼。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证件上那个烫金的姓氏——Stirling (斯特林)——以及那个熟悉的名讳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就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再次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被硝烟熏得漆黑、沾满血污的脸。
他努力试图透过那些泥浆和伤口,去寻找记忆中的痕迹。终于,渐渐地,眼前这张狼狈不堪的面孔,与他记忆中《泰晤士报》社交版面上那位风度翩翩、经常出现在公爵晚宴和皇家赛马会上的英俊面孔重合了。
“上帝啊……”
中校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震惊比刚才看到几千名溃兵还要强烈。
“斯特林……亚瑟少爷?”
他的表情随即发生了一种令亚瑟叹为观止的变化。
那原本写满了暴躁、厌恶和傲慢的脸庞,在零点一秒内崩塌,重组为一种混合着惊讶、讨好以及极度兴奋的表情。那种转变之快,简直可以让伦敦西区的戏剧演员羞愧致死。
“上帝啊,是亚瑟·斯特林少爷!您居然还在法国!这简直是皇家海军的失职!”
中校几乎是把手里的扩音器扔给了副官,他想要握手,但看到亚瑟手上那层厚厚的油污和血迹,又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改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我是‘Shikari’号的舰长,乔纳森·尤班克海军中校。能在这里见到您……这简直是奇迹!海军部都以为您失踪了!”
亚瑟面无表情地回了一个礼,眼神冷漠。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修道院突围的那天,那个被斯图卡送走的哈里森中校,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
那不是在看一个人,甚至不是在看一位战友。
那是在看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在看一张通往海军部高层俱乐部的门票,在看未来仕途的一级台阶。
只要能把“斯特林公爵的次子”完好无损地带回伦敦,这位尤班克舰长的名字,明天就会出现在海军大臣的办公桌上。这比击沉一艘德国U型潜艇的功劳还要大,而且安全得多。
“尤班克舰长。”亚瑟淡淡地开口,“我听说,你的船满员了?”
尤班克舰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油腻的笑容。
“少爷,借一步说话。”
他稍微凑近了亚瑟,压低了声音,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情况很糟糕,少爷。比您在战场上看到的还要糟糕。”
尤班克叹了口气,但他眼里的精光却一点也没少:
“我昨天在多佛尔司令部补给的时候,那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葬礼。大家都在传,上面的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