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佛尔的军官俱乐部里都在传,说是伦敦那边有些人——您懂的,那些一直想和德国人坐下来喝茶的‘体面绅士’们——现在嗓门大得很。据说如果这次撤退失败,如果这几十万人都回不去,他们就要逼着首相去跟那群汉斯谈判了。”
说到这里,尤班克用一种极其世故的眼神看了一眼亚瑟,那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现在整个伦敦人心惶惶,报纸上全是坏消息。海军部的大佬们急需一些‘好消息’,或者说,急需一些有分量的‘英雄’活着回去,来给民众打一针强心剂。”
“而您,斯特林少爷……”
尤班克露出了那种推销员看到大客户时的笑容:
“想想看,‘斯特林公爵的继承人浴血奋战归来’——这哪怕是在《泰晤士报》上也绝对是头版头条。如果您能体面地回去,那对首相、对海军部,甚至对您父亲来说,都是一张再好不过的牌了。”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他从舰长的话里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政治的味道。
前线的士兵在流血,而后方的政客们还在计算着如何利用这些鲜血来稳固自己的椅子。
“所以?”亚瑟冷冷地问。
“所以,关于这艘船……”尤班克舰长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他不能让那些溃兵们听见,“对于别人来说,确实是满员了。这艘老姑娘的锅炉都在抗议了,再多装一个人都可能走不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亚瑟身后那群像乞丐一样的斯特林战斗群成员,以及更远处那一千多名眼巴巴看着这边的法军残兵。
“但是,对于您来说,永远有位置。”
“舱室确实挤满了人,大都是些被打散的陆军步兵,甚至还有些该死的平民和后勤人员。不过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让水手把底层甲板清理出来。我们可以把那上百名无关紧要的人赶下去——反正他们已经在岸上待了这么久,也不差再等下一班船。”
“哪怕是把我的舰长室腾出来,哪怕是把大副扔进海里,我们也得保证把您舒舒服服地送回多佛尔。毕竟……”
尤班克舰长露出了那口被烟草薰黄的牙齿,那是权力的獠牙:
“您可是斯特林家的骄傲。那些大头兵的命加起来,也比不上您的一根手指头。不是吗?”
亚瑟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恶心感直冲天灵盖。这比他在下水道里闻到的腐尸味,比在伯尔格闻到的硝烟味还要让人作呕。
这就是所谓的“特权”。
这就是大英帝国的真相。
在生死面前,生命依然被标好了价格。而在尤班克舰长的天平上,那一千条法军士兵的命,甚至加上几十个已经在船上的英国步兵的命,也比不上他亚瑟·斯特林的一根手指头。
周围安静了下来。
尤班克舰长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下,那些就在几米外的法军士兵,以及亚瑟身边的让娜、麦克塔维什,都听得清清楚楚。
亚瑟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那一千三百名法军第12摩托化师的幸存者,正站在防波堤的入口处。
他们满身泥泞,很多人甚至连鞋子都在伯尔格的巷战中跑丢了,脚上缠着血迹斑斑的破布。让森少将扶着栏杆,那条手臂还在渗血。
他们听懂了。
哪怕听不懂英语,但尤班克舰长那嫌弃的眼神和挥手的动作,这种世界通用的肢体语言,足够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什么。
船满了。
但指挥官可以走。
代价是牺牲别人的位置,或者是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在这里。
如果是一般的溃兵,此刻恐怕早就爆发了骚乱。为了一个逃生的名额,人是可以变成野兽的。亚瑟见过太多次了,为了抢上一辆卡车,战友之间互相开枪。
但在这一刻,没有暴动。没有咒骂。甚至没有乞求。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法军中士——亚瑟记得他,在伯尔格战役中,这名中士为了掩护战友,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耳朵,此刻还裹着一块发黑的纱布——他看着亚瑟,眼神从最初的渴望,慢慢变成了黯淡,最后定格为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种无声的让步。
紧接着,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在人群中传染。
那些原本挤在栈道口的法军士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后退。他们拖着伤腿,扶着战友,缓缓地从栈道上退到了沙滩的泥泞中。
哗啦……哗啦……
只有脚步踩在水里的声音。
他们把那条通往“Shikari”号的狭窄通道,完完整整地让了出来。留给了亚瑟,和他身后的那辆半履带车。
让森少将看着这一幕,这位倔强的老人眼眶红了,但他没有阻止士兵们。他抬起头,看着亚瑟,那眼神里包含着千言万语——那是对强者的服从,是对战友的成全,也是一种托付。
“走吧,长官。”
人群中,那个断了耳朵的中士低声用法语说道,声音嘶哑却清晰。
“您带我们突围出来,这就够了。”
“是啊,长官。您走吧。”另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法军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支没有子弹的步枪,“我们……我们留下来。反正我们也没子弹了,大不了用牙咬。德国人想过这里,得踩着我们的尸体。”
“走吧!别管我们了!”
“替我们向联军司令部问好!”
“告诉他们,第12师没有逃跑!”
零星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浪潮。这些两天前还因为被英国人抛弃而满腹怨气的法国士兵,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把生的机会让给了这个英国少爷。
因为在这个混乱、背叛、崩塌的战场上,只有这个英国少爷把他们当人看,带着他们像男人一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把亚瑟视作唯一的大脑,唯一的灵魂。
这种信任,比那艘驱逐舰更沉重。
亚瑟站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的背上。
麦克塔维什依然握着冲锋枪,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位苏格兰硬汉死死地咬着嘴唇,盯着亚瑟的侧脸。他在等,但他什么也没说。
让娜站在卡车旁,那身宽大的军服上全是油污。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倔强的、如同野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期待”的光芒。
她在看,看这个带着她冲出地狱的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还有赖德少校。
这个聪明、势利、一直想着如何保命的少校,此刻也死死盯着亚瑟。他的眼神很复杂,既有那种“赶紧答应啊你在犹豫什么”的焦急,又有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这个贵族少爷做出选择。
是像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一样,踩着士兵的头颅,优雅地爬上船,去享受原本属于他的特权?还是……
亚瑟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这就是他从5月27日穿越到阿兹海布鲁克以来,在德军第七装甲师和骷髅师的夹缝中疯狂穿插,炸桥、杀人、欺诈、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嗜血的屠夫,所追求的名为敦刻尔克的终点吗?
只要迈出这一步。
只要踏上那块跳板。
明天晚上。
是的,只需要等到明天晚上。
他就能躺在斯特林庄园那巨大的、有着镀金狮子脚的搪瓷浴缸里。那个浴缸大得可以容纳两个成年人。
仆人会放好温度适宜的热水,滴入几滴来自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精油。
他可以把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热水里,洗掉这该死的油污,洗掉这三天三夜积攒在毛孔里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他可以手里拿着一杯1892年的波尔多红酒,看着壁炉里的火光跳动。
他可以睡在柔软的、带着阳光味道的丝绸床单上,而不是睡在满是跳蚤的战壕里或者充满尿骚味的半履带车里。
没有炮击。没有尖叫。没有那该死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只有宁静,和作为“战争英雄”归来的荣耀。
“上去吧,亚瑟。”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那是求生的本能,是贪图安逸的基因在咆哮。
“这是你应得的。你不是圣人。你救了这么多人,你已经创造了奇迹。没人会责怪你。甚至这些法国人都在求你走。这是合理的。这是符合逻辑的。这是……特权。”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它像海妖的歌声一样甜美。
尤班克舰长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脸上挂着那种谄媚的笑:“少爷?请吧?小心脚下,这木板有点滑……我已经让人去清理舱室了,很快就能给您腾出地方……”
亚瑟抬起脚。
他的皮靴距离那块跳板只有不到十公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他看到了那双靴子。
那双被缠满了肮脏的窗帘布、满是泥浆、磨损得不成样子的军靴。那是他为了欺骗德国人,为了带着这群兄弟无声撤离而亲手裹上的。
他又看到了尤班克舰长那双擦得锃亮的、一尘不染的海军皮鞋。
那一刻,风停了。
亚瑟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怒火,或者说是某种被触犯了底线的傲慢,从他的胸腔里炸开。
那该死的、刻在斯特林家族骨子里的、虚伪又傲慢的贵族自尊心开始作祟了。
让他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摇着尾巴,踢开那些为自己卖命的士兵,踩着他们的尸骨,爬上这条船?
让他接受这个油腻的、像哈里森一样令人作呕的舰长的施舍?
这就是所谓的“体面”?
不。
斯特林家族的人可以死,可以败,可以浑身是血地倒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这么难看。绝不能像个偷了面包的小贼一样溜走。
他不想让这种人的脏手碰到自己的勋章。
亚瑟的脚,悬在半空。
尤班克舰长伸出的手僵在那里,脸上那谄媚的笑容还没有褪去。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斯特林少爷,请您上船,特等舱已经备好了。”
尤班克舰长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随后瞥了一眼远处那些满是泥污的法军士兵,在胸口画了个虚伪的十字,语气轻描淡写:
“至于那些法国人……既然他们已经被遗忘了一次,想必也不介意再多等一会儿。哪怕他们全部死在这里,上帝也会在天堂保佑他们的灵魂。”
亚瑟慢慢收回了脚,军靴重重地踩回了满是污泥的栈道上。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海军中校。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尤班克。”
“上帝保佑?”亚瑟讥讽地反问,随后猛地逼近舰长,拽住他的衣领,“不,舰长。你弄错了一件事。”
他拍了拍舰长僵硬的脸颊:
“我是想回家,但我不想像条丧家犬一样爬回去。”
先发一个大章,晚上还有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