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4日,01:00伯尔格以南,德军第10装甲师前线指挥部。
“报告将军!前沿侦听哨急电!”
通讯参谋猛地推开掩体沉重的木门,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
第10装甲师师长沙尔中将听到报告,他头也没回:“英国人投降了?”
“不,长官。他们……启动了引擎。”
沙尔中将猛地转身,快步走到观察窗前。
夜风中,除了那该死的、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机械轰鸣声。那是重型引擎在空转和轰油门的声音,经过古老城墙的反射,听起来就像是有几十辆坦克正在集结。
“声音来源?”沙尔厉声问道。
“伯尔格西侧和主干道方向。声音非常嘈杂,听起来像是……”参谋吞了口唾沫,“像是他们在热车,准备发起冲锋。”
沙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被围困的绝境中,不选择投降,反而大张旗鼓地播放军乐、集结战车。这只有一种解释——困兽之斗。那个“幽灵指挥官”想利用夜色掩护,发动一次自杀式的装甲突围,或者反咬一口。
但随即,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不对……不仅仅是困兽之斗。”沙尔盯着那片黑暗,神色变得凝重,“那个‘幽灵指挥官’虽然疯狂,但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他猛地回头看向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敦刻尔克海滩的位置。
“如果我们不仅仅是在面对一支残军呢?如果英国人从海滩方向秘密输送了补给和燃油?甚至……如果有一支新锐的装甲部队刚刚从英国本土运抵敦刻尔克,正在从北面向南运动,企图接应伯尔格的守军突围?”
参谋愣住了:“这……这可能吗?在我们的空袭下?”
“那是英国皇家海军,永远别低估他们把奇怪东西运上岸的能力!”沙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窗外那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似乎在印证他的猜想,“听这动静,起码有一个齐装满员的装甲营!那些B1坦克可能早就做好了准备,正等着我们在巷战里把侧翼露给他们!”
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反向战术——假装虚弱,实则早已磨刀霍霍。
沙尔不敢赌。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不想让第10装甲师在最后一刻成为英国人反击的祭品。
“命令前锋营,立即停止推进!全线转入防御姿态!”沙尔下达了死命令,“把所有的反坦克炮都推上去,把路口给我封死!呼叫军属重炮群,我要在黎明到来之后进行覆盖射击——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踏进那座城一步!防止敌军装甲部队的反突击!”
1940年6月4日,01:05伯尔格西侧,暗巷集结点。
【敌军状态:极度警惕(Extremely Vigilant)——误判为“敌军主力增援”】
【敌军行动:全线停止推进,转入防御】
【欺诈效果:完美(Perfect)】
亚瑟扫了一眼视网膜上那行令人愉悦的绿色字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随后,他将视线从虚拟界面移开,投向了眼前这片死寂的阴影。
德国人越是谨慎,越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防备那并不存在的“装甲反击”上,他们这支真正的老鼠队伍就越安全。
如果说几百米外的中心广场是一场震耳欲聋的、属于瓦格纳式宏大叙事的“死人音乐会”,那么这里,城市背面的阴影中,正在上演的则是一场属于老鼠的哑剧。
与那从广播塔里传来的、响彻云霄的《威风堂堂进行曲》形成鲜明且荒诞对比的,是一支死寂无声的队伍。
这就是亚瑟的“幽灵军团”。
这是一支怎样凄惨的队伍啊。
这支队伍的主体——法军第12摩托化步兵师,半个月前在从比利时防线后撤时,还是一个拥有一万五千名士兵、编制齐全、装备精良的机械化钢铁方阵。
而现在,经过马斯河的溃败、索姆河的流血,再到这两天在伯尔格的绞肉机,去掉了那些已经永远躺在废墟里和只能留在城里等死的重伤员,能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三百人。
亚瑟的“斯特林战斗群”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支当初从修道院一路杀出来、甚至敢于正面硬撼第一装甲师的三百多人的突击群,如今只剩下162张熟悉的面孔。剩下的,都变成了名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或者那一堆堆用来伪装哨兵的尸体。
此刻,这一千四百二十八名士兵、伤员、文职人员,正像一群灰色的老鼠,沿着早已勘探好的撤退路线,贴着墙根蠕动。
这不再是一支军队了,更像是一群逃难的乞丐。
他们丢掉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装备——钢盔被留在了阵地上充当诱饵,刺刀鞘被扔进了垃圾堆,连水壶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
亚瑟做了一个极度冷酷的“减法”。
为了追求速度,那四辆能像移动堡垒一样的B1 Bis重型坦克,还有那四辆涂着铁十字的缴获三号坦克,这些曾经是他们保命符的“骑士”,统统被无情地扔在了城里。此时此刻,它们正在那里疯狂地空转引擎,扮演着沙尔中将想象中的“增援主力”。
但他死死扣住了一样东西——轮子。
亚瑟很清楚,带着这么多伤员,仅靠两条腿根本不可能在黎明前穿过这九公里的死亡地带抵达港口。
所以,在这支沉默队伍的中央,是由士兵们用肩膀顶着、关闭了引擎依靠人力悄悄推动的车队: 6辆还能跑得动的德制Sd.Kfz. 251半履带车,以及从第12师残骸里搜刮出来的二十几辆法制雪铁龙卡车。
这些车辆是他们最后的诺亚方舟。为了消音,每一辆车的轮胎上都缠满了厚厚的破毛毯,排气管里塞了钢丝球,连车厢板都被拆掉以减轻重量。为了活下去,他们扔掉了装甲,选择了速度。
而所有人的军靴外面都裹上了厚厚的破布。
那些布料来源五花八门: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满是血污的军大衣碎片,有医院里用过的泛黄绷带,甚至还有从民宅里搜刮来的天鹅绒窗帘。这些原本昂贵或廉价的织物,此刻被粗暴地缠绕在布满泥浆的皮靴上,用铁丝和麻绳死死勒紧。
于是,当这一千多双脚踩在遍布碎砖和玻璃渣的街道上时,原本应该发出的清脆咔嚓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噗噗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这种寂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被死亡逼出来的。
那些重伤员嘴里都被强行塞进了一块软木或者一团纱布——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在剧痛中发出哪怕一声无法抑制的呻吟。几名只有一条腿的士兵被战友背在背上,他们死死地咬着那块木头,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快……动作快……”让娜站在街角阴影里,像个负责检票的幽灵列车员。她那身宽大的男式军服已经被汗水湿透,手里并没有拿着武器,而是拿着一块怀表,焦急地计算着时间。
那宏大的《威风堂堂进行曲》成了最好的掩护。
当——!当——!当——!
那激昂的定音鼓和嘹亮的铜管乐,像是一堵无形的隔音墙,完美地掩盖了伤员拖动残腿时的摩擦声、担架碰撞墙壁的轻响、以及上千人行军时不可避免的细碎动静。
亚瑟站在下水道入口处。那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雨水汇流口,铁栅栏已经被工兵悄无声息地锯断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像怪兽喉咙一样的洞口。
他看着一个个黑影从他身边经过。
让森少将走在队伍中间。
这位倔强的法国老人拒绝了担架。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他的右手紧紧抓着那支并没有多少子弹的MAS-38冲锋枪,每走一步,他的肺部就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浑浊的喘息声。
但他走得很稳。
当他经过亚瑟身边时,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在那昏暗的月光下,交换了一个只有职业军人才懂的眼神。
活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