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阿拉曼战役的战果统计在托布鲁克港区完全控制后四十八小时内汇总完成。
第5轻装师主力被全歼。
从师长到最后一个炊事兵,要么阵亡要么被俘。
第21装甲师留守托布鲁克的残部在加扎拉河床西岸被霍罗克斯截断退路后,集体投降。
第15装甲师建制还在,他们随普里特维茨退入突尼斯,但兵力已不足一半。
意大利人的三个师在在进攻阿拉曼防线的失败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大部分在英军发起反击的时候走出阵地投降。
数字是皮尔斯少校带着三个参谋用一整天核对的。
最终呈报:轴心国被俘及伤亡总数超过十五万人,其中德国人超过四万,包括阵亡以及俘虏将官三名、校级军官四十余人,元帅一名。缴获坦克超过两百辆,大部分是三号和四号,还有一部分意大利造的M13/40。缴获火炮超过五百门,从88高炮到意大利人的47毫米反坦克炮,型号杂乱,需要专门编一本识别手册。弹药和燃料的剩余量不够打一场大型攻坚战役,但足够支撑一个装甲师进行一次长途奔袭。
电报稿是亚瑟亲手拟的。
正文不长,但却恰到好处。
通讯兵坐在电台前,把皮尔斯递过来的稿纸压在膝盖上,开始敲键。
他是个二十岁的伦敦小伙子,入伍前在邮局当过电报员。手指在键上的动作很快,每一组的点和划之间几乎不停顿。
突然,他看着电报上的内容一阵恍惚,敲击的节奏也不由地慢了下来。
轴心国全部残部已退守突尼斯马雷特防线。
他在北非待了快一年。
从亚历山大到马特鲁,从阿拉曼到托布鲁克,第七装甲师的每一条战报都经过他的手指从纸上变成电信号发射出去。
奥康纳将军发起西部战役的时候电报内容大多是“敌军突破我防线左翼,部队正在重新集结”。
马特鲁港的战报是“击退敌军反击,双方损失严重”。
每一次收尾都有“敌军仍在顽抗“或者“战况胶着“,有时候是“预计明日继续交火“。
他敲这些词敲了快一年,键帽上的字母都被磨掉了。
这是第一次,战报的结尾不是“敌军仍在顽抗“,而是“敌正在溃退”。
他把最后几个字母敲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然后朝皮尔斯点了点头,按下发送键。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耳机里只剩沙沙的载波噪音。
公报从托布鲁克发出后经马耳他中转站放大信号,跨越地中海到达直布罗陀,再从直布罗陀经专线传到伦敦。
伦敦电报局的值班员在凌晨的寂静中被打印机突然启动的咔咔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纸带上第一行字是“北非战区公报——优先级最高“。
下意识地,他立刻把纸带撕下来用红色文件夹夹好,交给等在电报局走廊里的陆军部传令兵。传令兵骑着摩托车在白厅街的晨雾中飞驰,文件夹塞在挎包里,挎包带子被风吹得啪啪拍在肩膀上。
陆军部值班副部长桑顿爵士在凌晨的办公室里接到红色文件夹时,手里还握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
他翻开文件夹看完了正文,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唐宁街十号。
二十四小时内,消息传遍了整个大英帝国。
伦敦。
《泰晤士报》在头版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亚瑟·斯特林少将站在托布鲁克港口的一辆流星战车前面,军装袖口有一圈白色盐霜,右手端着搪瓷杯,身后是海湾里静静停泊的厌战号和威尔士亲王号。
那辆流星战车上还挂着被弹片划伤的沙漠之虎师徽,炮管指向了镜头之外。
照片是随军记者在港区收复当天抓拍的,当时亚瑟刚从指挥车上下来,正要把搪瓷杯里的凉茶倒掉。】
记者喊了他一声“将军”,他转过头来,快门响了。
照片上的他表情平静,既不像在摆拍也不像在回避镜头。
照片下面的标题:帝国的灯塔。
《每日邮报》用了同一张照片,但标题换成了“北非之狮”,副标题是“第八集团军自马特鲁港以西八百公里——阿拉曼到托布鲁克,不到三个月”。
报头下方加了一条编者按:本报战地摄影记者于托布鲁克港区发回此照片时,港区废墟上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斯特林少将拒绝摆拍,此照片为记者在指挥车旁抓拍。
《每日电讯报》在头版右侧放了一张对比照片:左侧是1941年1月初隆美尔站在托布鲁克港务局楼顶俯瞰港区的黑白旧照,右侧是亚瑟在同一栋楼前站在流星战车旁边的照片。
两张照片并排,中间不需要任何文字说明。
编辑在照片下方用小号字体写了一行字:一九四一。同一栋建筑。不同的将军。
《曼彻斯特卫报》在角落里加了一行小字。
字不大,但排版上故意留了白,让那行字显得格外突出:隆美尔的遗体已被运回柏林。英方承担全部转运费用。斯特林少将下令以全套军礼护送。
伦敦街头的报童们举着刚印出来的报纸在舰队街的晨雾中奔跑,油墨还没完全干透,印在他们的手指上留下黑色污渍。
公共汽车站旁边的报摊主把报纸摊开时,一个等车的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便士放在柜台上,拿起报纸看到标题后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两分钟没有动。
他是退伍军人,一战老兵,他的儿子在第一次阿拉曼战役中阵亡,追授的战斗勋章现在挂在他家客厅壁炉上方。
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上了公交车,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右手一直按在报纸折缝上,没有翻第二页。
公交车在晨雾中缓缓驶过特拉法加广场,广场上的纳尔逊纪念柱从雾中露出半截轮廓。老人透过车窗看着那根柱子,把报纸从腋下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头版标题,然后把报纸重新夹回腋下。
悉尼。
《悉尼先驱晨报》把北非胜利的标题印了整整三英寸高。
澳大利亚第9守备师的官兵们在托布鲁克战俘营里点燃的那截蜡烛被一位随军记者拍了下来,照片发回悉尼时配文:莫斯海德少将返回托布鲁克。
当日,他的士兵们在战俘营旧窗台上点燃了两个月前投降时藏下的蜡烛。
悉尼港区的码头工人在午休时间里围在收音机旁边听BBC的广播报道,一个老码头工人听了一半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对旁边人说:“我们家那个小子在第九师。”
“去年托布鲁克陷落之后他的信就断了,我以为他死了。其他人递给他一根新烟丝,说今天这报道是说他没事。”
老码头工人接过烟丝塞进烟斗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他的儿子确实还活着。
两个月之后他收到了一封从北非寄来的信,信上的军事邮戳盖的是“第八集团军”。
墨尔本的《时代报》在社论版上刊登了一篇由一位退役少将撰写的分析文章,标题是《从阿拉曼到托布鲁克:北非战役的军事意义》。
文章逐条分析了第八集团军在马特鲁港合围、沙丘消耗战、托布鲁克巷战和的黎波里追击中的战术创新,司事自行火炮的弹幕跟进步兵、流星坦克的楔形突击阵型、第11轻骑兵团在沿海公路上的高速侦察穿插,以及舰炮和地面炮兵的协同火力网。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北非战役不仅是英军装甲部队的胜利,更是帝国各自治领和盟国部队协同作战的胜利。澳大利亚人、新西兰人、南非人、自由法国人,唯独没有提到印度人,他们都在这片沙漠里流过血。
托布鲁克的蜡烛是澳大利亚人点燃的,但照亮的是整个帝国。
开普敦。
《开普时报》在头版社论中把北非战役的结束和南非联邦在大英帝国体系中的角色联系起来。
社论写道:从亚历山大港到开普敦,从红海到好望角,帝国在整个非洲大陆的生命线从未中断。
北非的胜利不仅是军事胜利,更是整个帝国南部非洲的战略安全的保证。
比勒陀利亚的联邦议会就北非胜利通过了一项简短决议,向第八集团军全体官兵致贺。
决议草案在议会大厅以口头表决方式一致通过,朗读时旁听席上的退伍军人自发伫立。
一名曾在东非战役中失去左腿的南非老兵在议会走廊里对记者说:“我们没有在地中海被截断。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约翰内斯堡的《星报》在商业版上刊登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北非战后的稀有金属运输线》。
文章指出,随着地中海航线在皇家海军的控制下重新畅通,从南非运往英国本土的锰矿和铬矿运输船将不再需要绕行好望角,航程缩短了将近一半。斯特林重工在谢菲尔德的装甲钢生产线将直接受益于这条缩短的供应链。
文章配了一张图表,标注了战前和战后从开普敦到利物浦的航运路线对比。
图上的红色虚线绕了好望角一圈,蓝色实线直穿地中海和苏伊士运河。
渥太华。
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新闻播音员在晚间六点的全国新闻广播中用英语读完北非公报之后,没有按照节目流程进入下一条新闻。
他停了几秒,听众以为直播信号出了问题。直到他摘掉半边耳机,用另一种语气对听众说:“女士们先生们,北非,我们赢了。隆美尔死了。非洲军退到了突尼斯。第八集团军推进了八百公里。在那边打仗的有加拿大人,有澳大利亚人,有新西兰人,有南非人。还有印...还有自由法国的人。当然大部分是英国人。”
然后他重新戴上耳机,清了清嗓子,转到下一条新闻。
当晚加拿大广播公司总机被听众来电打爆。
接线员在值班日志上写道:来电数量超负荷,所有线路占满,大部分来电者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谢谢你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