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尔的法语报纸《新闻报》用了一整版刊登北非战役的图片报道。
法文标题写的是“法兰西之子在北非”,配图是自由法国第12摩托化步兵师在托布鲁克港区和英军第一装甲师会师的画面。
照片上让森少将的参谋军官和霍罗克斯的参谋军官站在同一辆流星战车旁边,手里各拿着一杯茶。
新德里。
《印度时报》在头版刊登了北非胜利的消息。
标题下方有一张印度第4步兵师残部在托布鲁克港区列队的照片。
照片上的印度兵穿着清洗过的军装,站在港区的一排帐篷前面。
照片配文:印度第4步兵师在马特鲁港战役中以巨大伤亡迟滞了德军的突围企图,为第七装甲师完成合围争取了时间。
该师残存兵力不足五分之一。
但报纸没有提到那些被自己人炮弹炸死的印度兵,没有提到拉伊少校在沙地上用左轮挨个处决逃兵的经过,也没有提到梅瑟维少将移交阵地时那一句“印度的不要再给我了”。
这些细节全部被封存在陆军部和海军部的联合备档里,盖着“机密”印章。
战争结束之前没有人会去翻。
伦敦,斯特林庄园。
阿奇博尔德·斯特林伯爵在他的书房里收到了北非战报。
庄园的书房在二楼东侧,壁炉里的橡木柴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墙上挂着的几幅老油画上,格拉斯哥第一座炼钢厂的炭笔素描,阿奇博尔德的父亲在维多利亚女王时期和海军部签订装甲板供应合同的签字场景,亚瑟毕业时穿着军装的半身像。
那幅半身像上的亚瑟更年轻,更稚嫩,没有现在久经战火的锐气。
电报是陆军部派专人送到庄园的。传令兵骑着摩托车在庄园大门外熄了火,把文件夹交给管家。管家穿过走廊上了二楼,敲了敲书房的门,把文件夹放在阿奇博尔德的写字台上。
阿奇博尔德正在读一份斯特林重工关于格拉斯哥总厂生产计划扩展的内部文件。
他翻开文件夹,看到电报正文上那一行字:第八集团军自马特鲁港出击,在不到三个月内向西推进超过八百公里,收复托布鲁克、班加西和的黎波里。第二次阿拉曼战役以英军全面胜利告终。
他把电报纸从头到尾读完了。
他坐在写字台前,右手拿着电报纸,左手搁在桌面上。
壁炉里的橡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橡树林的轮廓消失在了夜色中。
斯特林夫人在楼下听到了管家上楼的脚步声,但没有听到阿奇博尔德叫她。
她等了五分钟,自己上了楼。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阿奇博尔德还坐在写字台前,右手拿着那张电报纸,左手搁在桌面上。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暖色调的阴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走到写字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电报纸上的字。
紧接着便蹲了下来。
她蹲在写字台旁边,右手搭在阿奇博尔德的膝盖上,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肩膀在抖。
阿奇博尔德把电报纸放下了,他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放在了玛格丽特的肩膀上。
两个人在壁炉前面蹲了大约一分钟,玛格丽特的肩膀一直在抖。阿奇博尔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颧骨滑了下来,滑到了下巴上,滴在了电报纸上。
电报纸上的铅字被那一滴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圆点落在了“全面胜利“四个字的“胜“字上面。
玛格丽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看着阿奇博尔德的脸,那张在工厂车间和克里姆林宫会议室里从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此刻上面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在火光中反射着一种温暖的、湿润的光泽。
“我们的儿子。“玛格丽特说,声音很小。
“是的,亚瑟,我们的儿子。“阿奇博尔德骄傲地回应。
他把玛格丽特从地上扶了起来,两个人站在壁炉前面,看着墙上那幅亚瑟毕业时的半身像。
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
阿奇博尔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然后他走到写字台前,把那份关于十七磅炮弹弹芯的文件重新摊开,用钢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上述矿石供应量与尼科波尔矿区的月度交付能力需同步确认。请法务和采购部门根据莫斯科合同条款更新季度预排表。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写字台右侧的出件托盘里。
玛格丽特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伯爵。“她说。
“嗯。“
“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奇博尔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亚瑟的身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他的背后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大英帝国。
同一时刻。亚历山大港,第八集团军前进司令部。
亚瑟坐在一张从意大利殖民军司令部里缴获的办公桌后面。桌角上有一道被军靴踢出来的凹痕,不知道是哪个意大利军官在撤退时发脾气留下的。
桌上摊着一幅从的黎波里到突尼斯的海岸地图,地图边缘被图钉钉在桌面上。
皮尔斯少校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长官。您的电报。”
亚瑟抬起头。
“第一份。“皮尔斯把文件递过来。“皇室电报。白金汉宫发出,经陆军部转交。“
亚瑟接过来。
电报纸上印着皇家密码局的抬头,正文用的是标准的皇室公务电报格式,措辞庄重,简直像是公事公办。
如果不看具体内容的话。
电报的署名是伊丽莎白王储。
正文很短。
先是代表皇室对第八集团军在北非战役中的卓越表现表示祝贺:“国王陛下与我对前线将士的英勇深感敬佩,第八集团军的胜利是大英帝国在最黑暗时刻所展现的不屈意志的最好证明。“
然后是一段私人内容。
味道就变了。
“亚瑟,恭喜你。我在伦敦每天都在收听BBC的北非战况播报,每一次听到'第八集团军向西推进'的消息,我都会在地图上标一个点。从马特鲁港到的黎波里,我在地图上标了十四个点。十四个。我不知道你在前线能不能收到这封电报,但我希望你知道,后方有人在看着你的每一步。“
然后是最后一段。
“国王陛下希望在你方便的时候邀请你回国,接受由他亲自颁发的优异服务勋章。届时我希望有幸在白金汉宫的晚宴上与你共进晚餐。当然,回来的时间取决于你,不必急,可以等北非的仗打完了再说。但请务必活着回来。“
电报末尾的署名不是“伊丽莎白公主殿下“。
是只有两个字的签名:“Lilibet“。
那是她在家族内部使用的昵称。
亚瑟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读公务部分,措辞标准,没有任何问题。第二遍读私人部分,读到“请务必活着回来“的时候,他笑了。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里。里面还有一张之前从马特鲁港发来的斯特林重工锰矿交付评估复印件。两张纸叠在一起,一张是工业数据,一张是私人电报。
重量差不多。
“第二份呢。“亚瑟说。
皮尔斯把第二份文件递过来。
斯特林重工关于稀有金属交付的季度评估复印件,从伦敦转来。
是关于格拉斯哥的锰矿和铬矿运力的补充确认。
亚瑟扫了一眼复印件末尾批注栏里他父亲亲笔写的几个字母:“矿石够用了。流星的生产线可以上半年全部提到高标,十七磅炮弹弹芯的碳化钨批次统一用苏联这批新货。“
他把复印件交给皮尔斯归档。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杯子走出办公室。
码头上工兵正在修防波堤,厌战号卸完最后一批补给后已移泊出去,海面上能看到的只有运输船灰白的船体和远处海平线上一抹极淡的烟雾。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了,然后从内袋里把那封皇室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只看了最后一行。
“请务必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