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布鲁克港区东侧,原意大利殖民军营里,英军临时战俘收容所的帐篷在午后阳光下排成了两列。
帐篷是标准的英军野战帐篷,帆布质地,能容纳十个人并排躺下。
帐篷之间拉着铁丝网,挂着写有“战俘营“的木牌。
营地四角各有一个岗哨,岗哨上架着布伦机枪,枪口朝外。
德军战俘从港区各处被集中到这里。
有些是在巷战中打光了弹药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双手举过头顶,手掌朝外,手指张开。
有些是防波堤尽头绑了白布条的坦克车组,从炮塔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介于解脱和茫然之间的表情。
有些是在加扎拉干河床西岸被霍罗克斯的流星包抄后路截断退路的掷弹兵,军装上全是沙尘和干涸的血渍,绷带已经发黄,渗出来的血和沙子混在一起,在绷带表面形成了一层硬壳。
还有些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战俘被单独编成一个队列,人数比德国人少,托布鲁克的意大利守军大部分在第一天就跑路了。
战俘列队在营地空地上。
有人手腕上缠着新绷带,白色,是英军医护兵刚换的。
有些人没有绷带,伤口暴露在外。
营地角落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野战厨房,正在分发热汤和硬饼干。
热汤的气味在营地上空飘了一圈。
有几个战俘在排队领汤的时候小声交谈了几句,岗哨上的哨兵用步枪指了指他们,他们就安静了。
高斯站在战俘队列最前面,维持秩序。
他左手臂弯里还夹着烧焦了一半的非洲军三角旗,旗面被烧掉了三分之二,残余的布料上能看到非洲军的棕榈树和十字标记。
他的军装左袖口上有一块铁锈色的印子,洗过很多遍,洗不掉。
那是从005号车里出来时留下的。
高斯的军装比在沙丘上干净了些,他在成为战俘后找英军借了一盆水把沙子和干血洗掉了。
亚瑟的流星指挥车停在战俘营门口的时候,高斯正在核对战俘名单。
但他自己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按照隆美尔的条件,他是马特鲁港谈判时被单独列出来作为联络官移交给英军的。
但他还是站在了战俘营的队列旁边。
位置很微妙,既不在英军军官那侧,也不在战俘队列里。
队列里有个年轻的装甲掷弹兵,左腿上绑着夹板,认出了高斯的侧脸。
他低声对旁边人说了一句话,他的嘴唇干裂了,说话的时候下唇裂口里渗出了一点血珠。
“那是高斯少将,隆美尔元帅的作战参谋。“
这句话在队列里传开了,他们没想到高斯少将居然在马特鲁俘虏了。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喊叫,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高斯身上看。
队列里大部分人是第21装甲师和第5轻装师的残部,至于普里特维茨,那是第15装甲师的师长,不是他们的直属长官。
但高斯不一样。
高斯在隆美尔的指挥车上蹲了半年,每一次作战会议上都坐在隆美尔右手边,每一次战场命令下达时都是他把隆美尔的口头指示转译成标准的参谋文书。
他代表隆美尔来视察阵地,代表隆美尔来下达嘉奖令,代表隆美尔来签署伤亡确认书。
之前进攻托布鲁克最激烈的时候,有一批三号坦克的变速箱冷却液漏了。
高斯在凌晨三点到了维修站,拿手电筒照着变速箱外壳,问机修上士还有多少辆能修好。
上士说十二辆。
高斯说天亮之前必须修好八辆。
上士说六辆,高斯说七辆。
上士看了他五秒,说了句“是,少将“。
天亮的时候八辆全修好了。
现在那个机修上士也在这个战俘营里,站在队列第三排,左脚少了两个脚趾。
他也在看着高斯。
只不过这一次高斯站在英军的那一侧。
亚瑟从指挥车上下来。
军装袖口上有一圈白色盐霜,是昨天在海边码头上被海风吹的。
他身后跟着皮尔斯少校,命令本摊开在手掌上。
一个端着茶杯的勤务兵跟在皮尔斯后面,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托布鲁克防区交接是在营地中央一顶帐篷下进行的。
帐篷里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高斯走到亚瑟面前,把一份手写的轴心国在托布鲁克港区及附近被俘人员初步统计表递过去。
统计表是他用铅笔在英军提供的白纸上写的,字迹和他在隆美尔指挥车上记了两年作战日志的字迹完全一致,工整干净,每一格的数字都对齐了。
让这个德国将军出面,那些战俘营里的德军士兵会安分不少。
“斯特林少将。”高斯说,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在马特鲁时候的那种疲惫,但还是有些僵硬,“这是非洲军在托布鲁克港区及加扎拉河以西被俘人员的初步统计。部分伤员仍在临时包扎所接受治疗,详细数字将在明晨补充呈报。所有被俘人员已经按照此前在马特鲁港达成的协议条件收容。“
“那是自然。”
亚瑟接过统计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一眼就看出表上的数字有些地方橡皮擦过,擦掉之后重新填上的数字比原来少。
最后一行的合计数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他把统计表递给皮尔斯少校,皮尔斯在命令本上誊抄下了一行行收容所的接收编号。
“高斯少将。“亚瑟说,“这些被俘人员,包括来自第15、第21装甲师及第5轻装师的残部分队,将全部按照《日内瓦公约》规定处理。你的联络官身份继续有效。所有被俘人员可以由你进行初步点名和组织,直到英方安排正式营地后交接给营地指挥。”
高斯立正,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向战俘队列,打开了一本被汗浸软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他在隆美尔的指挥车上用了半年,里面记满了作战会议的要点和部队调动的时间表。
他一个一个叫出名字。
每念一个名字之前他会看一眼笔记本上的记录。
有些人名后面画了圈,画叉的是阵亡,什么都没画的是失踪。
他的德语清晰而克制,语调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