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一个人回答“到“的声音有高有低。
有些人喊得很响,像是在用声音在这位将军面前证明自己还活着。
有些人声音很轻,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有些人在看到高斯站在英军队列那一侧时犹豫了片刻,但片刻之后他们还是回答了。
“霍斯特·克吕格。“
“到!“
“威廉·布劳恩。“
“到。“
“弗里茨·兰格。“
沉默了三秒,高斯又念了一遍。
“弗里茨·兰格。“
队列的最后一排有人应了。
声音很轻,高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隆美尔和亚瑟都希望高斯还活着的原因。
从法国到北非,这个人一直站在隆美尔旁边。
他在无线电里转达过无数条命令。现在他没有再以同样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他站在了铁丝网的另一边。但他们还是回答了他的点名。
因为回答点名是军人做的事情,不管铁丝网的哪一边。
点名结束后,高斯合上笔记本。他转向亚瑟,点了第二下头。
这下交接才算真正完成。
托布鲁克港区英军临时指挥部。
亚瑟坐在那张弹片削掉一个角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幅从意大利殖民军司令部里缴获的北非地形图。意大利人画的地图比英国人的粗糙,等高线间距不均匀,有些地名标注用的是意大利文,有些用的是阿拉伯文,远不如RTS那么清晰。
赖德进来了,一边走一边解开军装最上面的扣子。霍罗克斯跟在后面,手里卷着一份油印件。登普西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门外的风卷着沙子打在钉了军毯的窗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前线推进顺利,在得知亚瑟已经抵达托布鲁克之后,他们自然是从前线回到了这里。
四个人围着办公桌站定。
霍罗克斯先开口。他的嗓门还是很大,但语气却比之前严肃了很多。
“普里特维茨躲进马雷特防线了。第15装甲师的残部加上从的黎波里撤下来的意大利装甲旅,有整整一个满编师。防线纵深超过十公里,全是法国人修的老混凝土炮台。工兵在正面铺了雷场,密度是加扎拉的好几倍。如果现在正面硬啃,代价肯定不小。”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马雷特防线画了一条线。
从阿特拉斯山脉余脉的南端一直延伸到地中海海岸的北端,长度大约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的正面。能展开装甲部队的区域只有北段的海岸平原,三公里宽。南段是山地,隘口狭窄,坦克展不开。中段是盐沼地,雨季过不去,旱季勉强能过,但速度会降到每小时五公里以下。“
登普西接着说。他的声音比霍罗克斯低一个调,不紧不慢。
“凯瑟林在突尼斯还没动。他的兵力是完整的。第10装甲师、赫尔曼·戈林伞兵装甲师、意大利第十集团军的三个步兵师。他在等我们犯错。隆美尔的教训他是亲眼看的,主动出击被我们两次包抄后路。凯瑟林不会重复这个错误。但如果我们在马雷特正面撞一个跟头,他就会扑上来。他的轰炸机从西西里起飞,不到一个小时的航程。装甲师从突尼斯南下,公路是法国人修的,路面条件比沙漠好。意大利人的海岸师从侧翼切入。三路一起反击,我们挡不住。”
赖德的回答是另一个问题,他没有看地图,他看着亚瑟。
“少爷。我收到小道消息,你可能要接手集团军了。”
亚瑟没有否认,他早就直到伦敦方面想要换将了,丘吉尔一直对蒙哥马利和奥金莱克有所不满,最开始就打算让自己接收手第八集团军司令的职务,只不过那时候自己资历尚浅,但现在不同了。
“还总攻吗。“赖德问。语气不是质疑,是确认。
“不。“亚瑟摇了摇头。
“命令不变。推进到的黎波里就停。我们在托布鲁克用三天吃掉了守军,在的黎波里用了不到一周。推进太快,后勤跟不上。隆美尔怎么输的?他把补给线拉到了八百公里,然后被我们切断了两回。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马雷特可能比托布鲁克硬。正面硬啃代价太大。凯瑟林虽然也在获得柏林方面的补给,但凯瑟林的时间比我们要少。这段时间就交给海军和空军,让他们重点打击凯瑟林的补给线。他能收到补给,但补给量不会太多。他的弹药和燃料用一天少一天。“
他指着地图。
“而我们的补给线虽然长,但从亚历山大港到托布鲁克的海运已经打通了,从托布鲁克到的黎波里的陆运还在推进。后勤纵队昨天在巴拉尼卸了三船弹药。但的黎波里港还没恢复到能吞吐军需物资的状态。意大利人撤退的时候炸了码头,工兵需要时间修复。急不得。“
霍罗克斯在口袋里摸出铅笔,但没写东西。
他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亚瑟继续说:“时间站在我这边。凯瑟林蹲在马雷特,他只能防一次。防住了,我们大不了退回托布鲁克。防不住,他就得死。但我不急着让他死。我们等得起。等到更多的流星和司事就位,等到厌战号的炮弹堆满的黎波里的弹药库。然后我们一次推过去。“
登普西打开公文包,抽出编制表翻到装备状态那一页。
编制表上流星坦克的可用率是百分之八十七,弹药库存是基础消耗量的百分之一百四十。
但这些数字是托布鲁克的,如果到了的黎波里前线,数字就要低得多。
“让霍罗克斯和登普西先把的黎波里外围的阵地巩固。“亚瑟说,“赖德,你的第七装甲师休整期还有多久?“
“按标准休整周期还有十天。从阿拉曼到现在,人没停过,发动机没停过。坦克需要大修,人需要睡够四十八小时。“
“十天。好。“亚瑟用手指在地图上的黎波里以西画了一条线,“休整期间前沿侦察不要停。马雷特防线的火力点位置、雷场缺口、盐沼地的实际通行条件,每一处都要摸清楚。进攻突尼斯不是冲进去就赢。我们需要策划好每一辆坦克的路线,每一步的推进时间。“
赖德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运输船。
弹药箱正在被工兵用叉车转运到后勤纵队的卡车上。
卡车排成了一条线,从码头一路延伸到滨海公路的尽头。
“一个月。“亚瑟说,他没有回头。“积攒够进攻突尼斯的弹药和燃料,至少一个月。“
“但真的等整个第八集团军做好准备,至少也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所以让凯瑟林在马雷特等着。他每多等一天,我们就多一船炮弹。“
电报从托布鲁克发往伦敦时已经是黄昏。
皮尔斯少校把命令本摊在膝盖上,将那行草稿正式誊清。
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压在格线上。电报正文只有三段:托布鲁克港区已完全控制,被俘人员统计呈报如下;部队按计划向的黎波里推进,到达后转入休整与补给积累阶段;进攻突尼斯预计准备周期为六到八周,待后勤条件满足后发起。
窗外码头上的运输船还在卸货。
厌战号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转向东北方向,信号灯在桅杆上闪了两下。
绿灯。
炮击待命状态。
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的突尼斯已经在视线之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