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的北翼连接地中海海岸。
海岸线在这里收窄成一段不到三公里宽的平原地带。平原上布满了法国人留下的混凝土反坦克桩和铁丝网。
海岸方向可以得到从突尼斯港出发的意大利海军小型舰艇的火力支援,虽然此时意大利海军的战斗力不值得期待,但几艘鱼雷艇的机关炮还是能给步兵造成一定麻烦。
普里特维茨把非洲军残存的装甲力量全部拉进了马雷特防线的预设阵地。
四十三辆坦克分散在防线中段的七个阵地上,每个阵地五到八辆,间距三百米以上。
阵地之间的联络靠野战电话线和传令兵。
可惜,虎式已经没有了。
贝尔特的虎式在马特鲁港的沙丘反斜面上被梭鱼炸掉了大半,剩下的五辆也跟着隆美尔一起被葬送在了包围圈里,在投降前被工兵炸毁在了海岸公路旁。
普里特维茨手里没有虎式了。
他现在能用的只有四号、三号和三号突击炮。但凯瑟琳得到了统帅部的保证,后续会将一批下线的重装甲力量补充到他的南线战区,帮他守住突尼斯。
工兵在马雷特正面布了雷场,雷场密度是在加扎拉干河床时的十倍。每一枚反坦克雷都埋得不浅,地表以下三十厘米,上面盖了一层碎石子和骆驼刺枯枝。
从地面上看过去,雷场和周围的沙地没有任何区别。步兵踩上去不会触发,但坦克碾上去就会被炸上天。
普里特维茨在给凯瑟林的最后一份报告中把现有的弹药、燃料和淡水储备逐项列出。
弹药:穿甲弹平均每人六发,高爆弹四发,机枪弹四百发。
燃料:每辆坦克平均可行驶一百二十公里。
淡水:每人每天两升,可维持十天。
然后他写下结语:“非洲军已转入马雷特防线,所有单位进入防御状态。等待下一步命令。“
凯瑟林的回电很快,只有两行字。
“守住。不要主动出击。突尼斯桥头堡是我们在地中海南岸最后的落脚点。丢了它,非洲军就只能在西西里岛上重新开始了。”
以及第二行。
“补给我会给你想办法。”
普里特维茨把回电压在弹药箱上,走出掩体,看着马雷特防线正面那片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光泽的盐沼地。
盐沼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盐壳在暮光中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橙红色和灰蓝色混合在一起,像一块被打翻了调色盘的画布。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回掩体。
他把凯瑟林的回电从弹药箱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了胸袋里,那张白葡萄酒标签的旁边。
守住。
他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
守住马雷特防线。守住突尼斯桥头堡。守住地中海南岸最后的落脚点。
不然,他的下场可能不会比那几位同僚好上多少。
他手里有四十三辆坦克,一万出头的兵员,够打五到七天的弹药,够跑一百二十公里的燃料。
对面是亚瑟·斯特林的第一装甲军。三个装甲师。七百多辆坦克。四十八门司事自行火炮。还有厌战号的十五英寸主炮。
守住。
有柏林的战地记者想要给他拍照。
“将军,请笑一笑。”
普里特维茨试着勾了勾嘴角,但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把目光从盐沼地上收回来,走回掩体里,把灯点上,开始在地图上标注起了每一个射击阵地的坐标。
亚瑟在托布鲁克港务局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收到了蒙哥马利的电报。
那里是他的第一装甲军临时指挥部。
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在巷战中被震碎了,窗台上堆着碎玻璃碴和一层厚厚的沙尘。
亚瑟的勤务兵把碎玻璃扫到墙角,在窗框上临时钉了一块军毯挡风。
电报内容很短:
“第八集团军先头部队已进入的黎波里。轴心国全部残部退守突尼斯马雷特防线。”
这意味着第二次阿拉曼战役结束了,但还有些事情是需要他亲自去处理的。
亚瑟把电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军毯一角往外看。
托布鲁克港口的码头上,英军工兵正在清理德军撤退时炸沉的起重机残骸。
起重机的吊臂横在码头边缘,半截浸在海水里,半截搭在水泥岸壁上。
两个工兵蹲在吊臂旁边用气割枪切割钢梁,火花飞溅到海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港区防波堤尽头的白布条已经被海风吹掉了。
那几辆炮管上绑过白布条的三号和四号被推到码头一侧,等待回收。
它们的车体上满是弹痕和弹片划痕,发动机舱盖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发动机在投降之前被车组拆走了。
一辆四号的炮塔座圈上还残留着一圈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德国人的还是英国人的。
海面上,皇家海军的运输船正在排队进港。
甲板上堆满了弹药箱和油桶。运输船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雾,在海风中被吹成了一条斜线。
远处,厌战号的轮廓在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烟囱冒着一缕极淡的灰烟。
他从窗前走回来,拿起蒙哥马利发来的电报正文,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第八集团军自马特鲁港出击日起,在不足三个月内向西推进超过八百公里,收复托布鲁克、班加西和的黎波里,将轴心国势力压缩至利比亚与突尼斯边境以西。“
然后他把铅笔放在桌上。
铅笔滚了一圈,停在搪瓷杯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