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滕堡,东普鲁士。
北纬54度05分,东经21度29分。
这是一片由欧洲赤松、欧洲云杉、白桦组成的混合林。林子的东缘紧贴着马祖里湖区那片在冬天结成厚冰的浅水湖泊群。西缘从拉斯滕堡市那一座始建于1360年的红砖城堡的东郊延伸出来。
城堡属于条顿骑士团。
林子里有一段22公里长的森林公路,公路的东端是一处地下指挥部。指挥部由托德组织在过去3个月零6天里赶工挖出来,深度不超过3米,屋顶覆盖30厘米厚的混凝土,被这片混合林的针叶层和雪层完全遮蔽。
它目前还在赶工。
那处指挥部的代号被列在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内部的一份代号清单上,清单属于绝密甲级,只有11个人知道。
在清单上,它的编号是第007号。
它的代号是“狼穴”。
它将作为德意志第三帝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下一场针对苏联的战略级进攻行动的总指挥部。
那场行动的规模将超过整个世界大战至今为止的任何一次战役,将动员超过300万部队,要在不超过6个月时间里彻底击溃苏联红军。
1941年1月22日,柏林时间21时整。
一列元首专列从距离拉斯滕堡郊外那段森林公路东端临时铁路终点站3公里之外的单轨弯道上,以每小时不超过12公里的速度,缓慢滑行进站。
专列由两台B5型蒸汽机车牵引,全长427米,由16节车厢组成,车身两侧全部漆为德国陆军通用的灰绿色,车顶加装了两台20毫米Flak 30型双联装高射炮。
车厢与车厢之间的接缝处,用德国国家铁路最高级别的密封橡胶圈封死。
机车汽笛声在那片混合林的针叶层之间被反复折射、衰减。在距离专列车头不超过800米的位置上,它变成一种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雪地下面的气温低于零下18摄氏度。呜咽声不再响亮,几乎听不见。
小胡子在专列第6节车厢里站着。
这节车厢被改造为军事会议车厢,长18米,宽3.2米。车厢内壁包裹着一层深棕色山毛榉木板,木板从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区运来,由赫尔曼·戈林专门定制。
车厢中央有一张地图桌,长4米,宽1.6米,木料是酸枝木。
桌面的来历有些曲折。
它出自俄罗斯帝国时期乌拉尔山脉某座私人庄园里那位早已被流放的伯爵家族的一张梳妆台,被人改造过一次。地图桌长边一侧有一把高背椅,椅背上印着第三帝国国徽。
这是会议车厢里唯一一把这样的高背椅,希特勒此刻就站在它前面。
地图桌上摊开的是一张比例尺为1:500000的苏联西部边境军用地图。这张地图由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测绘局在过去11个月里绘制出来。测绘局综合校订了好几种来源:对苏军情资料、芬兰冬季战争中缴获的苏军地图、瑞典中立通讯社转手出售的苏联交通图、立陶宛和拉脱维亚两国流亡政府提供的旧帝俄军地图。
地图的北端,是列宁格勒。
地图的中部,是明斯克和斯摩棱斯克。
地图的南端,是基辅。
阿道夫·希特勒此刻站在那张地图桌的长边一侧。
他的对面,从左到右,依次站着: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元帅。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作战部长阿尔弗雷德·约德尔上将。
陆军总司令瓦尔特·冯·勃劳希奇元帅。
陆军总参谋长弗朗茨·哈尔德上将。
中央集团军群司令费多尔·冯·博克元帅。
北方集团军群司令威廉·里特尔·冯·勒布元帅。
南方集团军群司令格尔德·冯·伦德施泰特元帅。
第2装甲集群司令、装甲兵总监海因茨·古德里安大将。
第3装甲集群司令赫尔曼·霍特上将。
第4装甲集群司令埃里希·赫普纳上将。
第1装甲集群司令埃瓦尔德·冯·克莱斯特大将。
在那11个陆军将领的右后方,沿着会议车厢右侧那道镶嵌着深棕色山毛榉木板的内壁,从前往后,依次站着:
党卫军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
帝国保安总局局长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党卫军上将。
党卫军警卫旗队第1摩托化营营长库尔特·迈耶党卫军上级突击中队长。
以及站在C位的迈耶先生。
会议车厢里没有人在说话。
车厢中央那张酸枝木地图桌上方,悬挂着一盏水晶吊灯,这盏吊灯24盏一组,此刻只点亮了正中那一盏。
吊灯的来历也不寻常,它出自捷克斯洛伐克波西米亚水晶工坊,在1938年慕尼黑协定签订的当年,由捷克总统埃米尔·哈查派人专程送到柏林。
灯光不太刺眼,但是它不允许地图桌上任何一处出现阴影,白色灯光均匀地洒在那张1:500000的苏联西部边境军用地图上面。
阿道夫把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并拢,抬起,伸向地图桌的正中央。三根指头落在那张地图上、距离基辅西北方向不超过5厘米的一段位置上。那段位置被绿色阴影标注为“普里皮亚季沼泽”。
他在那一秒,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先生们。“
“我对埃尔文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一个站在他对面或者右后方的人。那 14个站着的人,都不过是他的下属。
他只看着那张地图。
“我早就告诉过他,从这个月开始,德意志第三帝国将把它的目光,从西方,转向东方。“
“从那一天开始,我们的全部军事重心,将不再是英国。“
小胡子说到这里,把三根指头从普里皮亚季沼泽那段绿色阴影上抬起来,挪到地图最东端。那里有一片标注着“莫斯科“3个字母的位置,被红色铅笔反复加粗过 3次。
“将是这里。“
“从这天开始,他在北非战场的一切行动都不能违反一个基本原则,保存力量,等待新命令。“
“他不能再向英国人发起任何一次大规模、消耗性的、纵深超过50公里的装甲突击。“
“他要在的黎波里、班加西、托布鲁克这 3个支点上建立一道战略防御体系。意大利人替我们守住,非洲军团充当总预备队。这道防御体系属于1941年初到1941年冬天那段过渡期。“
“同时,德意志第三帝国不会因为他在北非的任何一次小规模胜利而停下我们对苏联的战略部署。也不会因为他在马特鲁港或者亚历山大港的任何一次战术突破而停下——“
“我们对苏联的战略部署。“
希特勒说完这一句,把三根指头从莫斯科那个红色铅笔加粗过三次的位置上抬起来。
他的目光从那张苏联西部边境军用地图上缓慢挪开,落到对面那十一个陆军将领里最左边那一位身上,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元帅。
凯特尔元帅没有动。
“但是这份电报,在过去整整1个月里,埃尔温·隆美尔中将——“
“没有照办。“
小胡子的声音在“没有照办“那个“办“字上,把音调略微抬高了不超过半个度。
“他攻下了托布鲁克。“
“很好。“
“那是一个不错的胜利,值得我亲自为他颁发一根元帅手杖。“
“但是——“
“那不是我让他去北非的最终目的。“
“我让他去北非的目的,是亚历山大港,是开罗,是苏伊士运河。“
“是让英国王室那张挂在白厅会议室墙上的、从直布罗陀到孟买的、属于大不列颠的、海上的、最后一根血管,被我们彻底切断。“
“是让丘吉尔在唐宁街10号那间小书房里,在他自己的烟斗里,把那根血管的最后一缕烟,亲手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