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0,马特鲁港西南方向,公路交汇处北侧沙丘掩体。
气温从下午五点的41.5度降到了17度。
SdKfz 251指挥车驾驶员座位上方那块铁皮内壁上,Lambrecht牌玻璃水银温度计的金属外框已经从下午烫得几乎握不住的那种烫,凉到可以让通讯参谋用指节长时间贴在上面的那种凉。
水银柱在十七度刻度的中间偏上一点点的位置上,没有再继续下沉。
指挥车里没有人在说话。
隔着二十公里的距离,隆美尔看不见马特鲁港的主码头。中间隔着十一公里的开阔沙漠,隔着外围那一道三公里宽的英军防御圈,隔着港口后方那一排被工兵用沙袋加固过的海关办公楼。
今晚的月相也帮不上忙,即便登上沙丘掩体的最高点,用最好的蔡司望远镜,也只能看见马特鲁港西南方向那一段海岸线在月光下的轮廓,看不见主码头水泥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是埃尔温·隆美尔不需要看见。
他在地图桌前的单芯油灯的光线下,把双手撑在桌沿上,在自己脑子里,把那一座主码头西端那一段宽四十米、长一百二十米的水泥地面,从无到有地拼了一次。
隆美尔在脑子里看着第一辆流星战车的履带已经驶上了主码头水泥地。
第二辆。
第三辆。
第十辆。
第三十辆。
履带的金属共鸣声,跳板铰链的低频噪音,临时探照灯打在炮塔正面78毫米倾斜装甲上反射回来的弱光、引导线上石灰粉被履带碾过之后扬起来的、不到一厘米高度的白色粉末,这一切在隆美尔的脑子里,在不到四十秒的时间里,完整地、一辆一辆地、按照德国陆军关于装甲集群展开的标准顺序,从哈丁顿号的跳板上开下来,沿着工兵用石灰粉画出来的引导线,驶向港口的临时编组区。
明天凌晨四点,这三百辆流星战车里的第一批,会出现在公路交汇处南侧那条干涸河道一带。
明天日出以前,这三百辆流星战车里的第一批,会向公路交汇处北侧这一片,也就是他自己此刻站着的沙丘掩体处发起反推。
隆美尔在地图桌前那盏单芯油灯的光线下,把目光从马特鲁港主码头那个位置上挪回自己所在的公路交汇处,然后又顺着公路交汇处移向托布鲁克。
他的眉头微微微微动了一下。
高斯站在一旁,他在等隆美尔下令撤退。
隆美尔在过去三个月里只下过一次撤退命令,同样是在马特鲁,在哈拉尼方向,第21装甲师被亚瑟·斯特林的流星打穿之后,但那时候高斯并没有跟在隆美尔身边。
但现在的情况似乎...似乎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高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把笔尖落下去,等隆美尔开口。
隆美尔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右膝。
那是隆美尔在过去三个月里被高斯观察到的一种全新的下意识动作,目前高斯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高斯。”
“在,元帅阁下。”
“给托布鲁克发电报。”
高斯没有说话,只是翻到了新的一页。
“第五零一重装甲营第一连,约翰内斯·贝尔特上尉。”
高斯笔尖顿住了。
第501重装甲营是德国陆军目前唯一一支以虎式重型坦克为基础装备的、独立编制的、直属于德国陆军最高统帅部的实验性重装甲营。
该营的一连率先出发,在一周多前从波美拉尼亚的训练场被一道海军中转命令送上了海伦娜运输船,经布林迪西、墨西拿、突尼斯的比塞大,最后从的黎波里靠岸,二十个虎式车组、二十辆重型坦克、随车配属的两个修理排和一个备件排以及一个侦察排。
该营虽然被增援到北非托布鲁克,但隆美尔之前说过,他并不打算在此次行动中让他们担任主攻任务。
跟上来的1,2号车也不过是为了检验一下这种新型坦克在沙漠环境下的作战性能。
但实际上,隆美尔有自己的考量。他把第五百零一重装甲营,在脑子里的非洲军团兵棋图上,挂在了“集团军总预备队“那一栏的最末一行,而不是挂在第五轻装师、第十五装甲师、第二十一装甲师任何一个师属装甲团的序列里。
剩下的18个车组在托布鲁克西郊的那些独立掩体里,加油、保养、调试反后坐液压系统、把车内通风风扇按照沙漠版本重新加垫片、把克虏伯88毫米主炮的炮膛温度计按照德国陆军关于沙漠气候下重型火炮维护的标准、每隔两个小时重新校准一次。
直到今天下午,公路交汇处,隆美尔亲眼看见了那两辆虎式坦克对那一波流星战车打出来的结果。
六比零。
仅仅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两辆。
他从托布鲁克带到马特鲁港前线的,只有两辆。
第501重装甲营的二十个虎式车组里,今天下午跟着他出现在公路交汇处北侧那一片沙丘掩体一带的,只有第一连第一排的两辆,穆勒中尉的001号车和奥斯特豪森中尉的002号车。
约翰内斯·贝尔特上尉,二十九岁,柯尼斯堡军校一九三四届。在法国战役的时候隶属于第一装甲师,是古德里安那家伙的老部下。
同时,他也是约翰内斯·施特莱克少将的外甥。
约翰内斯·施特莱克,第五轻装师师长。
在非洲军团此刻的指挥链里、在隆美尔下面那一层、和第十五装甲师师长、第二十一装甲师师长并列的三个师长之一。
他把脑子里那一份“集团军总预备队“那一栏的最末一行,从“先适应一下沙漠“,改成了一行新的字。
约翰内斯·贝尔特上尉,带上全部的十八辆虎式,今晚出发。
“电文。”隆美尔说,“即刻自托布鲁克出发,携贵连剩余十八辆五号重型坦克,经海岸公路东行。”
高斯没动笔,只是愣愣地看着隆美尔。
十八辆虎式从托布鲁克到马特鲁港,沿海岸公路绕行的话距离接近四百五十公里,按照之前表现出来的越野时速,可能平均时速不会超过十五公里,中途至少需要两次冷却停车。
三十六小时是高斯反反复复算过的最乐观数字。
“长官。”高斯说,“十八辆虎式从托布鲁克自走到马特鲁港,需要三十六小时。等他们到的时候,这场仗——”
“我当然没指望他们能把这些重装甲就这么开到前线。”
隆美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离开马特鲁港,离开公路交汇处,向西南移动,落在了一个被他在今天下午六点二十分用铅笔圈过一次的位置上。
“是开到这里。”
那一个铅笔记号在马特鲁港西南方向约八十公里、二号补给点东南三十公里的一处天然坡地上。
海岸公路在那个位置向西转入沙漠内陆,形成一道分叉口,南北两侧各有一道天然沙丘,沙丘之间是一片三公里宽、两公里长的浅盆地。盆地里的视野极好,从沙丘上可以俯瞰整条公路。
高斯盯着那个点,若有所思。
“长官。”高斯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这是,撤退路线上的伏击点。”
“是。”
“但是我们今晚还没有撤退。”
“是。”
“所以我们要让贝尔特上尉的十八辆虎式,先于我们的撤退指令出发。”
“是。”
高斯笔尖在纸上第二次停下来。
这是高斯认识隆美尔的三个月里,第一次见到这位元帅在一场进攻战还没有打完的时候,就把撤退路线、撤退节点、撤退掩护、撤退兵力都算好。
21:42。
隆美尔没有看高斯,没有看通讯参谋,也没有看那位手里握着电报机摇柄、正在等待发报指令的电报机操作员。
他在看一个不在指挥车里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1940年12月25日12时哈拉尼以东十五公里
隆美尔在过去两年的所有作战计划里,从来没有写过“预设撤退方向”这五个字。
在隆美尔的字典里,“撤退”是一个属于失败者的词,而他不是失败者。
只不过那一夜,副官在烧地图。
第15装甲师的全部补给点、全部燃料配给、全部预备阵地的位置,被一份一份地塞进沙坑底部那一只用空汽油桶临时改装出来的焚化筒里。
焚化筒里的火光把副官的脸照得发红。
隆美尔站在指挥车踏板上,望着东北方向的沙漠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