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25日，19：40。
厌战号战列舰的舰桥上，亚瑟已经在那块玻璃窗前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海风从舰桥侧面的观测窗缝隙里钻进来，把亚瑟军大衣的领章吹得轻轻翻起一角。
厌战号此刻就在A.S-109船队的护航编队中央，左舷距离哈丁顿号大约六百码，右舷距离加百列号大约四百码，正前方一千码是前来汇合的乔治五世号战列舰，左前方两千码是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正后方四千码是船队殿后的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
三艘战列舰、一艘航母、十五艘运输舰、十二艘驱逐舰，在十九时四十分整完成最后一次队形收拢，把船队的整体长度从十一海里压缩到三海里，准备在十九时五十分整以前完成对马特鲁港的进港部署。
至于战列舰罗德尼号，本该在乔治五世号正前方一千码的位置上。
但是在威尔士亲王号和乔治五世号脱离编队后不久，罗德尼号就收到了一份从开罗中东司令部直接发出的临时调度命令，在马耳他岛以南海域和船队脱离，改道前往亚历山大港，短暂归地中海舰队司令安德鲁·坎宁安上将指挥。
理由是加大亚历山大港的防备力量。
亚瑟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坎宁安上将在过去六个月里把地中海东端那条从亚历山大港到克里特岛的运输线扛在自己肩上，手里只有三艘老式战列舰可以用，其中一艘正在亚历山大港船坞里修锅炉，厌战号和皇家方舟号目前也都借给了亚瑟，这导致地中海舰队兵力严重不足。
罗德尼号暂时编入地中海舰队，是亚瑟对坎宁安的投桃报李。
亚瑟在签那份副本的时候，在签字栏右下角的备注空格里写了一句话。
“请代我向坎宁安上将致意。”
亚瑟把目光从舰桥外那片正在收拢的船队轮廓上收回来，落到马特鲁港方向。
五海里之外，马特鲁港的港口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港口主码头一带有一片不太规则的、属于陆地的灯光，那是工兵们在过去四十分钟里临时点亮的、用于引导船队进港的探照灯阵。
探照灯的光线从主码头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港口后方的海关办公楼，把港口外围那一道在过去八个小时里被反复填充又反复被撕开的三公里防御圈，在夜色里勾出了一道模糊的、属于英军的弧形剪影。
亚瑟闻见了从主甲板下面飘上来的、皇家海军独有的煮浓茶混着炼乳的气味。
那是水兵们正在把今晚的最后一壶热茶分发到各个炮位上去，因为再过二十分钟，厌战号就要解除战斗警戒，把主炮塔从俯仰待命状态降到水平静止状态，准备配合马特鲁港主码头那一片由工兵临时点亮的探照灯，完成今晚最后一段进港。
两分钟后，厌战号舰桥前方一千码的乔治五世号开始减速。
减速的信号通过旗语和闪光信号灯依次传到船队序列里的每一艘船。
厌战号的舵手把转速调低，加百列号、哈丁顿号、赫尔墨斯号、其他十二艘运输舰、十二艘驱逐舰、皇家方舟号航母，在接下来的四十秒里依次完成同样的转速调整。
整支船队的航速从十二节降到八节，船首破水的声音降低一个量级，船尾螺旋桨的尾流变细。
亚瑟看着乔治五世号的探照灯在前方向马特鲁港主码头方向打出一道直线信号光。
亚瑟把军大衣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到最后一颗。
然后他转过身，对站在舰桥后方那位上尉副官说了一句话。
“放小艇。我要去港口。”
舰长在两步之外听见了，从他自己那张海图桌前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舰桥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亚瑟，嘴角动了一下，然后非常克制地把那句他已经想了三遍的话压回到喉咙里。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斯特林先生，您要从主码头登岸，还是东码头?”
“东码头。”
亚瑟说这句话的时候把目光重新落回到舰桥外那十五根正在向海平面靠拢的烟囱上。
舰长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向他自己的副长打了一个手势。
副长立刻把命令通过传声筒下达到主甲板的小艇甲板。
“主码头要让给船队。”亚瑟在舰长解开传声筒罩盖的时候补了一句，“今晚港口里所有的水泥地，都要留给即将开下来的流星战车。”
舰长把传声筒重新合上，转过身，以一个皇家海军舰长能做出的最标准的姿势，向亚瑟敬了一个礼。
“祝您好运，斯特林少将。”
“我们今晚一起好运。”
亚瑟说完这一句话，从厌战号舰桥侧面那道窄窄的金属阶梯下到主甲板，军大衣下摆被海风掀起的那个弧度，被站在舰桥另一侧的密码军官在很多年之后写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东码头是马特鲁港最东侧那一段被弹片啃过两次的、宽不到二十米的小水泥码头。
从1940年9月英军占领马特鲁港以来，这一段水泥码头从来没有被列入港务清单的主要装卸位，所以在过去四个月里它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囤积过任何成规模的弹药、燃料、给养或装备。
这一事实在过去半天里被埃尔温·隆美尔的炮兵参谋以一种不太客气的方式直接利用了起来。
从下午二点二十分那一波布伦海姆轰炸结束以后，公路交汇处北侧就分出六门105毫米榴弹炮来专门压制这里。
炮击节奏从刚开始的“每十五分钟一轮间歇压制“，切换成了“对东码头进行持续覆盖性炮击“。
隆美尔自然不可能为了从心理上震慑英国人而专门消耗为数不多的弹药，他这么做是防止英国增援部队从侧翼登陆。
至于主码头，那里的物资是隆美尔的目标，他刻意避开了那个区域。
东码头在过去几个小时里被反复命中。
水泥地面上有数百个直径不到一米的浅弹坑，弹坑之间的间距在两米到四米之间。
码头边缘的系泊柱里有两根已经被炮弹直接削断，剩下的四根还在勉强可用的状态。码头那盏煤油马灯是工兵在四十分钟前从主码头借过来临时挂上去的，因为东码头原本那盏在十六时左右就被一发破片打碎了灯罩。
这里环境虽然简陋，但是东码头有一个其他任何位置都不能替代的好处。
它在港口主体的最东端。
它距离公路交汇处那两辆虎式重型坦克的位置，不到五公里。
这是亚瑟今晚选择从东码头上岸的真正理由，不是为了“主码头要留给船队“那种听上去更加体面的对外说辞。
亚瑟需要在抵岸的第一时间，把自己的指挥位置推进到能直接观察到那两辆虎式的半径之内。
但是东码头不能停靠大型战舰。
这有点可惜。
如果东码头附近的水深条件允许乔治五世号和威尔士亲王号在岸边的位置上下锚，那么这两艘战列舰的十四英寸主炮就可以在今天晚上任何一个时间点，把一轮又一轮的炮弹打到公路交汇处那一片沙丘掩体上。
那对于隆美尔而言会是灭顶之灾。
但是东码头的水深只有三米六。
乔治五世级的吃水深度十米三。
厌战号的吃水深度十米八。
皇家海军不会冒着让主力舰搁浅的风险草率抵近。
至于主码头，位于港口西侧偏中，也就是马特鲁港核心防御圈区域，距离公路交汇处那两辆虎式的位置，沿直线超过二十五公里。
这个距离在乔治五世号的十四英寸主炮的极限射程之内，但是已经超过了“有效校射“的最大距离。
二十时整，亚瑟在马特鲁港东侧码头登陆。
霍林斯准将在东码头的煤油马灯下等他。
马灯光线很弱，只能勉强照亮码头的水泥地面和霍林斯右臂上那道绷带。
绷带上的血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看上去是一道几乎和军大衣同色的、不太起眼的痕迹。
夕阳已经完全沉到地平线以下，马灯把霍林斯的影子从他脚下一直拖到码头那道防浪堤，影子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但是霍林斯本人没有动。
他端着浓茶，看着小艇从厌战号侧舷放下来，看着小艇横切过外海那一片被舰队探照灯照得发白的海面，看着小艇靠上东码头，看着亚瑟从小艇里走出来。
亚瑟和霍林斯之间隔着大约六米水泥地。
亚瑟走到霍林斯面前，停下来。
“斯特林少将。“
“霍林斯准将。“
“情况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