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两个人没有握手，霍林斯的右手不能握，他左手里端着浓茶，腰带上挂着一个空了的水壶，水壶的搭扣已经断了一边，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随着军大衣的起伏轻轻碰一下他的左大腿。
亚瑟看见了那只断了一边搭扣的水壶，把右手抬起来，在自己军帽帽檐上轻轻碰了一下，以一个比正式军礼略浅、但是比寒暄略重的姿势，向这位第50步兵师步兵旅旅长敬了一个礼。
霍林斯回礼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他把军帽帽檐用左手的指节轻轻碰一下，然后把手又放回茶杯柄上。
霍林斯没有立刻往主码头方向走，他在马灯下又看了亚瑟一眼，把茶杯柄在左手里换了一个握姿。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帝国的灯塔，在之前亚瑟率领流星坦克团进驻马特鲁港的时候，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
但那时候港口的军事主官是他的师长尼科尔森少将。
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和亚瑟站在同一位置。
很年轻，这是他的第一印象，不到30岁，就已经官至少将，比自己还要高一级，而自己已经年过半百。
“斯特林少将。”霍林斯说，他的声音从过去八个小时的命令、咆哮、咳嗽和沙漠白天的灰土里捞出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了，“今天下午乔治五世号的增援很及时，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代表我手底下还活着的弟兄，感谢你们的增援。”
听到霍斯林的感谢，亚瑟把目光从霍林斯脸上挪开半秒钟，落到对方右臂那道深褐色绷带的位置上，然后又挪回到马灯昏黄的光线里。
霍林斯继续把那句他已经在心里准备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话说完。
“还有。”他说，“您带来的那些流星，足够让隆美尔喝一壶的。”
亚瑟非常轻地、几乎是无声地笑了一下，看的霍斯林不明所以。
亚瑟把右手抬起来，在马灯的光线里向霍林斯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以一个比客气、但是比谦让略稳的角度，把对方递过来的那一份感谢推回去。
“准将。“亚瑟说，“今天下午乔治五世级那几轮齐射的前提，是港口还在我们手里。”
亚瑟停了大约一秒。
“打得漂亮。“
亚瑟说完这一句话，目光从霍林斯脸上挪到东码头西侧那一片被弹片啃过两次的水泥地上，然后又挪到更远处主码头方向那一片被工兵临时探照灯照亮的、即将开始卸载船队的混凝土。
“如果今天下午你们就丢掉了港口。“亚瑟说，“那么今晚的马特鲁港，不会有任何机会迎接任何一辆流星。今晚的马特鲁港，会成为埃尔温·隆美尔的后花园。而我，大概会在亚历山大港的某一个码头上，准备打一场我并不想打的、为了拿回马特鲁港的登陆战。”
“那会死更多人。”
霍林斯听懂了亚瑟的意思，他不再说话，只是端着那杯凉透了的浓茶，在马灯的光线下，把脊背挺直了大约两公分。
亚瑟把目光从主码头方向收回来。
“准将。”亚瑟说，“主码头的卸载，谁在那边带?”
“我的副官，皮尔斯少校。”霍林斯说，“他们已经提前到位。引导线、临时编组区、港务停车场入口的清点哨，全部由他和港务长共同负责。”
“那我就放心了。”亚瑟说，“我要先去你的前线指挥部。”
“少将——“
“相比于那些流星，我更想看看德国人的坦克。”
霍林斯没有再追问，他把茶杯放到东码头边缘一只工兵临时垒起来的弹药箱顶上，然后从军大衣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份折成四叠的、用铅笔在边缘标过页码的地图。
“前线指挥部在海关办公楼的二楼，”霍林斯说，“我带您过去。”
20：07，运输船队进港。
第一艘进港的是补给舰加百列号。
加百列号没有靠主码头，而是按照预定计划，直接驶向港口北端的弹药码头。
第二艘进港的是登陆驳船哈丁顿号，这是船队序列里第一艘载有流星战车的舰只，它的跳板长度比标准设计延长了两米七，可以在主码头的水深条件下完成快速放跳板作业。
哈丁顿号的舵手把船头精确对准了引导线的延长线，船身在最后五十米靠近主码头的过程中，用艉部双螺旋桨的反推完成了一次几乎完美的零横向位移靠泊。
主码头西端的边缘，站着皮尔斯少校。
皮尔斯少校三十四岁，索尔兹伯里平原步兵学校毕业，左眉骨上方有一道在1939年9月波兰战役开打那一周从马耳他岛海军基地搭便船赶回英国本土时被一架不知道编号的德军战机炸出来的旧伤疤。
他在过去十分钟里已经把港务长、港务停车场入口的清点哨、临时编组区的引导兵分别叫到主码头西端开过一次简短的协调会，把霍林斯本人的命令传达到位之后，他自己站到了主码头西端边缘的位置上。
皮尔斯少校的右手在裤缝旁边，左手攥着一只皮制的命令本。
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站着大约一百二十个霍林斯步兵旅的伤员。
这一百二十个人是过去八个小时里没有被送进临时野战医院的、伤情在可以独自站立的范围之内的、霍林斯准将在临出门之前亲自下令“全部到主码头西端集合，看船”的全部成员。
他们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有的人左臂吊着三角巾，有的人右腿打着夹板靠一根从破损步枪上拆下来的枪管当拐杖，有的人胸口缠着两层渗着深褐色血迹的纱布。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躺着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坐着的。
他们全部站着，在皮尔斯少校身后两步的位置上，排成一道并不太整齐但是非常密的、属于霍林斯步兵旅的、半圆形的队列。
跳板砸到主码头水泥地面的那一秒，这些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种和德国坦克履带完全不一样的、更轻、更脆、更年轻的金属声。
第一辆流星战车从跳板上开下来。
第二辆。
第三辆。
第十辆。
第三十辆。
皮尔斯少校在主码头西端边缘站着，没有说话。
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上，那一百二十个霍林斯独立步兵旅的伤员，也没有说话。
第一辆流星战车经过队列前方的时候，炮塔上的车长把车长舱盖打开，看见了皮尔斯少校，也看见了那些步兵旅的伤员。
车长向皮尔斯少校敬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过头，把那一个礼，向皮尔斯少校身后两步的位置上，再敬了一次。
第二个车长也是这样做的。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三十个。
队列里有一个右腿打着夹板、靠步枪枪管当拐杖的下士，在第十八辆流星战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把那一根当拐杖的步枪枪管，从右腋下抽出来，用左手抱在胸前，以一个完全标准的、属于帝国陆军步兵手册第一章第一节规定的、立正持枪姿势，向那一辆正在从他面前驶过的流星战车，完成了一个步兵下士所能完成的最规范的、最久违的、最不像今天下午他刚刚从一道反坦克沟里被两个工兵抬出来的属于伤员的、立正持枪礼。
主码头西端没有欢呼声。
只有一种属于一百二十个人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是又非常确定的无声的回礼。
皮尔斯少校在皮制命令本的封皮上，用一支不太出墨的钢笔，记下了一行字。
“二十时一十二分，第一辆流星驶下哈丁顿号跳板。第一百二十个礼。”
二十时一十二分，海关办公楼一楼侧门。
亚瑟和霍林斯准将从西侧码头内部辅路转入海关办公楼一楼的侧门。
亚瑟在转入侧门之前停了大约两秒钟，目光从内部辅路东侧那一片被主码头探照灯反光照亮的、可以隐约看见的、霍林斯步兵旅伤员队列的位置上扫过一次。
亚瑟在RTS光幕上看见主码头西端的位置弹出了一行字。
那一行字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单位：霍林斯步兵旅】
【士气提升至 98%(过去六小时累计变化+47%)】
亚瑟把光幕收起来，虽然霍斯林本来也看不见。
霍林斯在海关办公楼一楼侧门的门廊下，用左手在自己军大衣的下摆上把灰土拍了两下。
“二楼。”霍林斯说，“我带您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