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向是亚瑟·斯特林的阵地。
那一夜,隆美尔在发给柏林的电报里,第一次用上“无可奉告”四个字。
那一夜之后,隆美尔回到指挥部,把自己锁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副官室里,在那张副官借给他用的桌子上,用一支已经不太出墨的钢笔,在自己私人的笔记本里写下了一句话。
“我将在下一次进攻还没有开始之前,先把退路想好。”
那一句话被他在第二天早晨用同一支不太出墨的钢笔,在笔记本同一页上写了七遍。
沙漠之狐的“狐”,从那一天起,多出了一个字面意义。
21:48。
隆美尔从那一段不在指挥车里的回忆里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高斯那一支正在等待续写的钢笔上。
“电文继续。”隆美尔说,“目标,二号补给点东南三十公里,海岸公路向西转入沙漠内陆的第一道分叉口。占领该分叉口南北两侧沙丘,构成反坦克伏击阵地。任务编号,特种迟滞任务001。任务级别,最优先。任务保密级别,集团军级。”
高斯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不进入战场。”隆美尔补充,“不参与公路交汇处的这场战斗。在抵达预设伏击阵地之前,不允许暴露虎式的位置和数量。”
“明白,元帅阁下。”
“发吧。”
高斯把电报交给电报机操作员,电报机操作员把电文用德意志陆军总参谋部规定的标准电码逐字编码,把电键按下去。
电波从公路交汇处北侧的天线发出去,很快便抵达托布鲁克德军前进指挥所的接收机。
约翰内斯·贝尔特上尉在托布鲁克前进指挥所的电报机旁边,把电报内容看了三遍,然后把电报折好,塞进自己军大衣的内衬口袋。
塞的那一个动作,是1940年5月25日法国敦刻尔克郊外那条村庄的乡间公路上,埃尔温·隆美尔把小胡子的“暂停推进”命令塞进自己军大衣内衬口袋的那一个动作。
完全一样的角度,完全一样的力度,完全一样的、把那张折好的电报纸推到军大衣内衬最深处的那一下指节弯曲。
约翰内斯·贝尔特上尉用了半分钟,把第501重装甲营第一连十八辆虎式重型坦克的发动机预热指令,通过托布鲁克前进指挥所的有线电话,下达到位于托布鲁克西郊那片临时坦克掩体里的十七个虎式车长。
22:00,十八台发动机同时开始预热。
21:55,公路交汇处北侧沙丘掩体顶端。
隆美尔沿着掩体内侧那条由工兵在白天临时挖出来的小型交通壕,爬到了沙丘的最高点。
从这里向东北方向望过去,二十公里之外是马特鲁港的港口轮廓。
主码头一带有一片不太规则的微弱光线,那是工兵的临时探照灯,正在连夜卸载船队。
光线从主码头一直延伸到港口后方那一排被工兵用沙袋加固过的海关办公楼。
海关办公楼那一排建筑沿着主码头的内侧公路一字排开,一共五栋,从西到东,编号分别是海关一号到海关五号。
这一排建筑里此刻亮着灯的有三栋,海关二号、海关三号、海关四号,分别用来做今晚的临时医务所、临时辎重调度所、临时炊事班供应点。
亮着灯的那三栋,二楼的窗户全部用毛毯钉死,从二十公里之外的沙丘顶端,几乎看不见任何光线。
但是这一排海关办公楼全部都在主码头的内侧公路边上。
亚瑟所在的那一栋海关小楼,在马特鲁港的东码头那一边。
不在主码头。
东码头那一带,没有一盏灯、没有一辆卡车、没有一个士兵的水泥地面边上,完完整整地黑着。
那里距离隆美尔只有五公里。
如果今晚是他、是埃尔温·隆美尔、而不是亚瑟·斯特林,他会从厌战号换登陆小艇、最后踩到马特鲁港东码头的水泥地面上、然后步行前往前线指挥部。
他会选那栋更近,看起来被英国人遗弃的海关小楼。
而不会选主码头内侧公路边那一排。
他会选那一栋。
整个下午被105毫米榴弹炮反复覆盖过的、此刻一片漆黑的、没有人会想到一位帝国少将会把今晚的前线指挥部设在这里的、距离公路交汇处北侧那一片沙丘掩体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公里的、二楼东侧窗户朝向公路交汇处方向、视野从马特鲁港东侧防御圈最外缘一直延伸到公路交汇处南侧那一片干涸河道一带的、视野完全打开的、东码头西端那一栋两层石砌结构的海关小楼。
二楼。
东侧窗户。
军毯钉死。
亚瑟·斯特林就在那一层楼里。
隆美尔不知道这件事。
亚瑟在RTS光幕上把公路交汇处那两个深红色小圆点圈出来,用一支属于系统的虚拟铅笔,在那两个深红色小圆点的旁边写下两个数字。
001。
002。
亚瑟把光幕收起来。
亚瑟现在还不知道,在马特鲁港西南方向约八十公里、二号补给点东南三十公里那一处分叉口的沙丘上,即将在数小时之后出现十八辆从托布鲁克自走过来的虎式重型坦克。
隆美尔不知道,亚瑟已经在RTS光幕上圈出了他手里现有的那两辆虎式。
两个人都开始为“虎式”做准备。
只是其中一个人知道这个数字是二十。
另一个人以为这个数字是二。
隆美尔在想着亚瑟的同时亚瑟也在看着隆美尔。
通过RTS,他在德军人群中找到了隆美尔。
晚上好,元帅阁下。
亚瑟默默地打了个招呼。
亚瑟把镜头从沙丘顶端开始向后向上拉远,把公路交汇处那一片由四号坦克、半履带车、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八十八毫米高炮、二十毫米四联装高炮组成的德军装甲集群、装甲集群中央那一辆虎式001号车,全部纳入同一个画面。
画面的边缘,北非沙漠和地中海的分界线在夜色里呈现为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属于沙和水的边界。
镜头继续向后向上拉远。
整个北非沙漠在画面里收缩为一块褐色的、有几道铅笔色阴影的、不再具体的版块。
地中海在画面里收缩为一片靛蓝色的、不再具体的水面。
意大利半岛从画面的右上方进入,巴尔干半岛从画面的右侧进入,黑海从画面的右上方进入。
画面的中央,是十二个时区之外的另一片大陆。
那片大陆上有一个铅笔小圆点。
亚瑟在二楼东窗后面、在那一片由他自己主动拉远的RTS光幕俯瞰画面里、在那一秒,看见了一道红色光圈。
红色光圈在画面的中央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他调出来的,不是他想看哪里、光幕就推到哪里。
不是过去几个月里他用过的任何一种从RTS光幕里调用数据的方式。
是光幕自己亮的。
红色光圈的圆心,落在那一个小圆点上。
光幕在那一个铅笔小圆点周围,扩开了一圈又一圈。
亚瑟在二楼东窗后面没有动。
他的右手大拇指在他自己军大衣纽扣边缘上,轻轻地、几乎不可察地、蹭了一下。
他的双眼仍然睁着。
他的视线仍然不在窗外。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个铅笔小圆点上。
基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