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架不同设计哲学的战斗机,在沙漠上空三千米的高度上,互相试探。
在任何一款空战模拟里,这种“性能维度互补“的对抗,都会被玩家用一句话总结。
“看谁先犯错。“
更准确的说法是,看谁先把战斗拖进对方的优势区。
垂直机动,是Bf 109的家。水平盘旋,是飓风的家。
每一架飞机的飞行员在系好安全带的那一秒,就已经背熟了那张写在飞行学校第七章末尾的对照表。
表上用横线划掉了对方的优势,用红铅笔圈出了自己的优势,然后在表的最下面写了一行斜体字。
“务必确保战斗始终在己方优势区内进行。“
这句话如果放在飞行学校的教室里非常容易记。但在三千米的真实空气里,它非常容易被哪怕一秒钟的疲劳、一次过载的失神、一道反光打在风挡上的角度,完全推翻。
德军第二十七战斗机联队第三大队大队长,施泰因少校,在Bf 109介入战斗的第一分钟,就在编队频道里下了那道他过去两年在欧洲战场上下过无数次的命令。
“全队,保持在三千以上,不许下到两千五。重复,不许下到两千五。“
他说的是德语,带一点东普鲁士口音,语速很快,语尾上扬。
频道里一连串“明白“接连传回。
“明白,三号。“
“明白,五号。“
“明白,七号。“
“……明白,十一号。“
只有那位编号十一号的飞行员,在回答“明白“之前思考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在频道里其他人的耳机里只是一道电流杂音,只有施泰因少校听见了。
他没有理会。
十一号是他这个加强中队里资历最浅的一位,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原定的十一号机长今天早上吃坏了肚子在托布鲁克港西南那个野战机场的厕所里没出来,这位刚从飞行学校毕业八个月的少尉被临时塞进了座舱。
施泰因少校在频道里又重复了一遍。
“听好,菜鸟,不许下到两千五,下你就再也上不来了。“
“是,长官。“
那位少尉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稳了一点。
施泰因少校把右手搭在驾驶杆上,把推杆往前一推半寸,他的Bf 109E以一个标准的下俯角度切入飓风编队的右侧。
在他左手边,埃里希·哈尔提希上尉的那一架,几乎是同时做了一个对称的下俯动作,从飓风编队的左侧切进去。
这是一个被法国战役教过他的、近乎完美的“双向夹击“开局。
飓风编队在那一秒被两组钳形动作压在中间。
但拉塞尔少校也不是新人了,他有自己的应对方法。
他果断在无线电里给手下十二架飓风下了一道反向指令。
“全队,左转,保持水平!不要去追!不要去追!“
他说的是英语,牛津口音,语速比施泰因少校慢半拍,语尾下沉。
十一架飓风同步左转,以二百四十米的盘旋半径在三千米的高度上画了一个紧凑的圆。
Bf 109的两组夹击在那个圆的外侧扑了个空,被迫拉杆爬升,把两组下俯的能量全部转换成了高度差。
施泰因少校在频道里咒骂了一声。
“该死,英国人不上钩。“
哈尔提希上尉在另一组频道里给他回了一句。
“长官,他比西迪巴拉尼那个英国人更难缠。“
“我知道。“
“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套路?“
“不要,继续垂直循环,耗他。“
垂直循环是Bf 109对飓风的最优解。俯冲拉开八百米,爬升绕回来,再俯冲,再拉开,再爬升,直到飓风飞行员的颈椎在反复的高G过载下开始僵硬,直到他们的判断在缺氧的间隙里出现延迟。
施泰因少校在过去的二十二分钟里,把这个循环做了十七次。
拉塞尔少校在同样的二十二分钟里,把那道紧凑的水平盘旋画了二十三圈。
双方都没有犯错,且都在等对方先犯错。
第一个犯错的人,出现在第二十三分钟的第八秒。
那是哈尔提希上尉。
他在第十八次俯冲的拉起阶段,做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失误。
他在拉杆的瞬间,左手按在油门杆上的力度比平时小了半寸,导致发动机功率在拉起的那一秒钟低了大约百分之三。
这百分之三在垂直机动里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的爬升高度比平时少了大约二十米。
就是这二十米把他的Bf 109E的拉起顶点,留在了一架飓风的正前方两百二十米的射界里。
那一秒,他在风挡上看见了对面那架飓风的机头,以及机头两侧那八挺已经把保险栓打开了的勃朗宁机枪。
他想拉杆。
他的右手已经在做这个动作了。
可动作只做了一半。
那架飓风的飞行员是拉塞尔少校的二号机里换上来的、刚才扛过塞缪尔斯空缺的临时替补,名叫艾伦,二十四岁,英国本土空战的老鸟,在“守夜人”的引领下击落过5架德军战机的王牌,虽然他从不知道守夜人是谁。
艾伦在那一秒做了一个非常干净利落的动作,八挺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直接命中Bf 109E的散热器。
哈尔提希上尉在编队频道里只来得及喊了一个词。
“丝带——“
“丝带“是第二十七联队飞行员之间的黑话,指的是冷却液泄漏。
一旦挂上丝带,飞机会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因为缸盖过热而抱死,飞行员平均存活十二秒。
施泰因少校在频道里立刻回应。
“埃里希!跳!现在跳!“
“——丝带。我看见了。“
哈尔提希上尉的声音异常平静,一种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那种平静。
他在发动机彻底停转之前的最后两秒,左手握住座舱左舷那个紧急释放手柄,向后一拉。整块侧开式座舱罩在三百公里时速的气流作用下,被向后猛地甩走,座舱里的气压瞬间被外面的稀薄空气吸走,他的耳膜里“嘭“地响了一声。
冷风灌进座舱。
他用右手把肚子上四点式安全带的中央旋转扣旋开,然后做了一个所有Bf 109飞行员都被教官在飞行学校最后一周专门训练过的小动作。
他把驾驶杆向前推了半寸,机头微微下俯。
他自己被那个反向重力,从座位里向上甩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然后伸手拉了伞包上那个D形环。
降落伞在七百米的高度上张开。
哈尔提希上尉在伞下,看着自己那架机身上印着第二十七联队第三大队队徽的Bf 109E,以一种缓慢的螺旋姿态,扎进了马特鲁港外海。
入海点距离港口码头大约九百米。
他在伞下,做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小动作。他把右手举起来,朝着自己那架坠落的飞机,敬了一个礼。
不是军礼。
是飞行员对自己的座机敬的礼。
施泰因少校在频道里听见了那一声“丝带“之后,沉默了大约六秒,然后他用一种压低到几乎只能让自己听见的声音说。
“埃里希,对不起。“
频道里没有人回应。
哈尔提希上尉在伞下漂浮了一会儿,然后被一艘英国驱逐舰“标枪号“放下来的小艇捞起。
捞他上来的那个皇家海军水兵,是一个二十一岁的、来自利物浦的小伙子,头发是淡褐色的,脸上还有几个没消的少年痘疤。
他用他自己的英国本土口音问哈尔提希上尉。
“You alright, mate?“
哈尔提希上尉听不懂“mate“这个词,但他听懂了“alright“。
他点了点头。
水兵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包“皇家海军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来。
哈尔提希上尉接过烟。
“……Danke。“他用德语说。
水兵笑了一下。
“You're welcome, Fritz。“
哈尔提希上尉知道“Fritz“是英国人对所有德国人的统称,就像德国人管所有英国人叫“Tommy“一样。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再次点了点头,把那支烟夹在嘴里,接过水兵递过来的火柴,自己点上。
他抽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他在标枪号的甲板上,看着马特鲁港的港口轮廓,抽了第二半。
从他嘴角飘出去的烟,被东南风吹向北面的港口,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灰线,消失在十四英寸主炮的炮口阴影里。
频道里第二次出事,是在哈尔提希被甩出座舱之后的整整十分钟。
这一次出事的不是德军。
是英军。
飓风Mk I,飞行员是塞缪尔斯,三天前刚从英国本土飞来的二号机飞行员,拉塞尔少校的搭档。
塞缪尔斯在被一架Bf 109E咬尾后,做了一个过载的横滚。他想用横滚把对方的射界甩到自己机背上,然后利用飓风更小的盘旋半径反咬回去。这是一个在飞行学校教过的、标准的脱离动作。
但塞缪尔斯只有二十岁,这是他第一次执行海外任务。
所有飞行员第一次在真实空战中拉横滚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多拉零点几秒,因为他的小脑在恐惧的驱使下,本能地想给自己多留一点“逃命时间“。
可惜这会导致飞机失速。
他的机头向下坠落了将近两百米后,塞缪尔斯才重新把机身拉平。
Bf 109E抓住了那个空隙。
那位德军飞行员名叫维尔纳·克莱因,第二十七联队的老兵,法国战役时就服役了。
克莱因在他飞行日志的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
“打新人不需要技术,只需要时机。“
克莱因在编队频道里只说了一个词。
“收。“
然后他打出一串七点九二毫米曳光弹,命中飓风的左侧机翼。
那里有两个油箱。
弹链打穿了两个油箱的下蒙皮,航空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气流中形成一条细细的、几乎是透明的雾带。然后发动机排气管的火花引燃了那条雾带。
塞缪尔斯在驾驶舱里看见左翼根部突然燃起的橘红色火焰时,愣了大约半秒。
那半秒,是一个二十岁的飞行员第一次面对“我快要死了“这件事时的本能反应。
恐惧。
拉塞尔少校在两公里外的另一架飓风上,用无线电吼了一声。
“塞缪尔斯!跳!现在跳!“
频道里只有这一句,这是他作为领机唯一能替他做的。
不过幸运的是,这句话让塞缪尔斯醒了。
他用左手摸到肚子上那个安全带快卸扣,旋开,把座舱罩拉开。气流从座舱罩开口处灌进来,把座舱里那道刚开始往里钻的、带着汽油味的烟向后甩了出去。
他在火焰蔓延到座舱之前,跳了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