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架飓风从三千米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速度峰值超过五百二十公里,切入了Ju 87编队。
斯图卡是一种为对地攻击而生的飞机。
它的设计哲学全部围绕“垂直俯冲投弹精度“展开,而且固执到一种近乎宗教的程度。
固定式的、不可收回的、粗大得近乎丑陋的起落架,在俯冲投弹时机身能稳在七十度。
飞行员可以在俯冲过程中直视下方的目标,把炸弹塞进对方的烟囱里,精度高到容克的总工程师在战前柏林航展上敢用一句话给出承诺。
“如果我们的飞行员瞄准了你家的烟囱,那这枚炸弹最多偏离烟囱口三米。“
这是一种只为一件事而生的飞机。
那件事是,在战场上空没有敌方战斗机的前提下,精准摧毁任何地面目标。
碉堡,坦克抑或是战舰。
容克的工程师们从1935年Ju 87的图纸第一次摊在多瑙河畔的绘图板上起,就把“如果天上有敌方战斗机怎么办“这个问题,从设计任务书里主动划掉了。
划得非常干脆。
理由也写在了任务书最后一页的边注里,“敌方战斗机由我方护航单位负责“。
这是典型的“分工战术“。
它在波兰是对的,因为波兰的天空里没有像样的战斗机。它在法国是对的,因为法国的天空在1940年5月10日之后几乎没有像样的战斗机。它在巴尔干也是对的,因为巴尔干的天空里更没有像样的战斗机。
但它在英吉利海峡上空,错了,被德国人戏称为“斯图卡星期天“。
于是Ju 87永久退出英国本土上空的作战序列。
而现在,在马特鲁港上空三千米的高度上,一个加强中队的Ju 87B-2和它们的护航,正在经历一次以“斯图卡星期天“为模板的、几乎逐帧复刻的回放。
复刻这种事,在所有玩过即时战略游戏的人眼里都很熟悉。
地图换了,兵种没换,操作没换,对手却把己方在上一张地图里被打过的所有套路全部研究过一遍,然后在下一张地图的载入界面跳出来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把反制流程预演到了第四步。
所以在战场上空没有敌方战斗机的前提下,斯图卡是地狱使者。
而在战场上空有敌方战斗机的前提下,它是一坨笨拙的、装着五百公斤炸弹的、最大平飞速度只有三百八十公里、所有机动指标都接近“勉强能飞“那个分界线的金属。
在某些英国飞行员的私下评价里,它甚至不是一架战斗机的合格陪练,因为陪练至少能飞两个回合,而Ju 87在水平空战里通常活不过半个回合。
十二架飓风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几乎同时开火。
九十六挺七点七毫米机关枪。
整整九十六挺。
每分钟一千一百发的射速,在零点四秒之内,接近七百发七点七毫米弹头从马特鲁港上空的天空里直狠狠地灌进了Ju 87编队最前面的三机编队。
德军在欧洲打了一年半的空战教会了飞行员各种各样的规避动作,但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了就能躲得过去的。德军的飞行教官从来不会教菜鸟一个问题,当九十六挺机枪从两百米的距离上同时打开保险栓的时候,你的最优解是什么?
没人知道答案,因为面对过这种金属风暴的人都没能活着回到地面。
第一架Ju 87,僚机长福斯上士,二十六岁,一九三九年八月加入空军,波兰战役、法国战役老鸟,机身侧面画着十一个白色小标记,代表他在欧洲战场上有十一次成功投弹的击毁记录,四个法国炮兵阵地、三个比利时铁路枢纽、两个波兰桥头堡、一个荷兰防空指挥所、外加一辆停在乡村道路上、被他用一枚SC500砸成碎片的雷诺R35坦克。
那十一个白色标记是他过去十七个月在欧洲战场上签下的全部成绩单。
下午五时四十分零五秒,他的成绩单走到了第十二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福斯上士在被咬尾的瞬间,做了一个他在欧洲战场学到的标准规避动作,向右大角度横滚,试图用翼面的瞬间倾斜把对方的弹链甩到机身上方。
这个动作的设计前提是,对方是一架Bf 109或者斯皮特,只有两挺二十毫米机炮、四挺七点九二毫米机枪。在那种火力密度下,翼面瞬间倾斜可以让弹链从机身上方零点几米的位置擦过去,擦过去之后飞行员有大约两秒钟做下一步动作。
这个动作在面对一架飓风Mk I的八挺七点七毫米机枪时,勉强有效。
在面对十二架飓风的九十六挺七点七毫米机枪从同一个扇区同时倾泻的弹链时,它只是把右翼正面而非腹面送到了那片弹链的轨迹上。
整整一翼,一个迎弹面积接近五平方米的扇形铝合金。
右翼根部被密集的七点七毫米子弹连续命中了三十二次。从设计指标上看,它能扛住单次的二十毫米机炮命中,也能扛住三五次的七点七毫米子弹的撞击。
但容克的工程师在设计这根承力梁的时候,没有把“零点三秒之内连续承受三十二次轴向加载和扭转剪切“这一组工况写进设计任务书里,因为这玩意儿是轰炸机,不是坦克,它的任务是摧毁敌人,而不是在空中替队友挡子弹。
承力梁断裂的瞬间,它没有声音,它的声音被气流声吞掉了。
右翼以一种缓慢的、近乎优雅的姿态向后折断。
这个瞬间,翼面上残存的几个加注口盖被气流连根撕开,里面剩余的二十七升航空汽油以一种细密的、几乎像香水喷雾的白色雾状被甩到了机身后方,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像被剪断了一半的彩虹。
失去右翼的福斯上士的飞机,在那一秒,做了一件容克设计师从来没有预料到的事,它绕着机身长轴开始旋转,大约每秒两圈,顺时针。
福斯上士被甩在了座舱里。
座舱罩在第二圈的离心力作用下被甩开,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摸自己肚子上那个安全带快卸扣,他在第三圈的时候才试图把右手伸向腰带,但他的手在那一秒已经不属于他了,那只手在他自己的视野里向上飘了起来,然后撞到了已经被甩开的座舱罩铰链残骸,然后又被气流甩了回去。
飞机以一种螺旋下坠的姿态,十一秒后,那架斯图卡直直地扎进了地中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