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马特鲁港上空,三千米。
隆美尔期待已久的斯图卡终于来了。
不是从意大利南部直接飞过来的。
自从班加西的野战基地被大卫炸上了天,凯瑟琳就将第十航空军撤回了意大利南部。
隆美尔曾多次向凯瑟琳提出让空军再次进驻北非的请求,但凯瑟琳在那份备忘录上只批了五个字。
“不可接受。”
对于第十航空军而言,所有可调动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必须在任务完成二十四小时之内撤回意大利南部塔兰托基地、巴里基地、布林迪西基地。
三个基地分摊接收了班加西和其他基地撤回来的全部三百二十七架飞机。
那是第十航空军目前全部的家底。
至于汇报给小胡子的则是另一套说辞,如果仅仅只是因为SAS,小胡子会觉得这个理由是怕了英国人,面子上过不去。
凯瑟琳的理由很简单,意大利南部的基地有混凝土跑道、有完整的防空体系、有意大利皇家空军的雷达预警、有西西里岛海军基地的空中掩护、有海军提供的低空巡逻,它有一切北非沙漠里那些钢质穿孔板野战机场所没有的东西。
但就连迈耶先生都知道一件事,它唯一没有的,是航程。
西西里岛和马耳他南端那条海上航线,对任何战术飞机都是不可跨越的坎。
从西西里到马特鲁港,直线距离一千一百公里。容克Ju 87B-2的最大转场航程是八百公里,梅塞施密特Bf 109E更只有六百公里。
这种数字写在飞行员的操纵台前,意思是,如果你从那边起飞,你飞不回来。
所以,意大利南部的塔兰托、巴里、布林迪西三个基地,在过去三个星期里,做的更多的事情其实是储存。
储存飞机,储存燃油,储存炸弹,储存维修工,储存飞行员。
它更像一个中转场。
那几百架飞机,大部分时间停在意大利南部的混凝土停机坪上,飞行员在塔兰托的军官俱乐部里喝意大利咖啡,机务工在停机坪上给发动机做日常保养。
它们等的是另一种东西,前出机场。
如果隆美尔的非洲军在北非海岸线上,某一段地形上,能临时清理出一条够长的硬地,工兵能在那条硬地上铺出一条钢质穿孔板跑道,如果那条跑道能离前线足够近,如果那条跑道能在被英国人侦察到之前完成补给和加油作业,那么,意大利南部的飞机就能在凌晨从塔兰托起飞,中午抵达北非海岸的前出机场,加油挂弹,下午执行轰炸任务,傍晚返回意大利南部。
一趟出击,飞两次海。
中间那个北非海岸上的钢质穿孔板,只是一个中转站。
中转站不需要混凝土跑道,不需要防空体系,不需要雷达预警。它需要的只有两样东西,一片够长的硬质沙地和一个工兵营。
德军工兵在过去二十天里给出了一个非常令人不舒服的数据。
清理一座、铺设一座、布雷一座、可用起降一座,平均时间,六天。
这意味着,英国人就算炸掉一座,德军也只需要六天就能在另一片沙地上拼起新的一座。
这种数学关系决定了一件事,德军根本不在乎前出机场被端。
机场是耗材,飞行员是耗材,炸弹是耗材。
只要意大利南部那些飞机的本体还在塔兰托的混凝土停机坪上,前出机场就可以被反复地炸、反复地建、反复地飞。
所以德军甚至懒得防守了,反正SAS的渗透无处不在,防也防不住。
班加西被端掉之后,德军在北非海岸线上,先后清理出了五座前出机场。
一号是被英国侦察机发现的,意大利空军派了一个步兵连。
十二天前凌晨四点半,守卫连长听见沙漠里的发动机声,朝那个方向开了一枪,半秒之后他被子弹爆头。
那里的储油罐随后被点燃,机场作废。
二号机场投入使用后的第三天夜里,守卫连长听见外面有人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在喊“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们炸完飞机就走。”
十五分钟后,连长带着他的连举着枪出来了。飞机全部被炸毁,无人员伤亡。
那位连长被意大利空军军法处以“非战斗失职”剥夺军衔遣送回国。
三号机场,德国空军这次自己派了一个加强连的伞兵。第二天清晨,跑道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张明信片。
德语,一句话。
“很可惜,你们的飞机这次没飞过来。下次,我们等你们。”署名,S.A.S.。
三天后,这座机场被英国空军一波布伦海姆Mk IV从空中直接炸了。
四号,就是马特鲁港西南方向一百八十二公里那个倒霉的沙坑。
七天前刚清理完成。
德国空军学聪明了,这一次派的是一个工兵营。外围十六到二十公里布了一千二百枚反坦克地雷,三道铁丝网,二十挺MG34,六门20毫米Flak 30。
五号,还没开始清理。
但它已经在隆美尔的地图桌上画了铅笔圈。
距马特鲁港只剩六十公里。
这是德国空军第十航空军距离马特鲁港最近的一座前出机场。
不是“最后一座”,是“今天能用的这一座”。
下一座,六天之内就会在六十公里外的沙地上拼起来。
只要第十航空队主力还在塔兰托晒太阳,只要意大利南部的工兵营源源不断地往北非海岸送钢质穿孔板,只要凯瑟琳元帅在罗马那份“不可接受”的备忘录还压在桌面上。
这种“耗材机场”逻辑,德国空军计算得很清楚。
唯一让他们没那么舒服的一个变量,是那张明信片。
那张明信片告诉他们,英国人也算清楚了这种数学关系。
英国人似乎同样不在乎德军建几座机场。
英国人只在乎机场上的飞机。
这种节奏,过去三个星期被反复印证了三次。
德国空军第十航空军的飞行员们,因此都知道了一件事。
在沙坑过夜,是一种凡人不该选的命运。
所以,即便今天这场出击的飞行计算尺背面写着“剩余:十五分钟”,所有Ju 87和Bf 109的飞行员,在加油挂弹之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在第四号补给点的帐篷里过夜。
他们宁可飞回意大利南部那间塔兰托军官俱乐部里的咖啡桌,哪怕油表会在距离塔兰托一百公里的海面上触底,哪怕跳伞之后可能要在地中海里漂三个小时。
至少,在地中海里漂三个小时,不会有人在你的枕头边放一张明信片。
此刻,四号机场上有一个加强中队的Bf 109E,一个加强中队的Ju 87B-2。
这是隆美尔在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从北非战区唯一能用的前出机场上,凑出来的全部家底。
也是今天能起飞的全部。
隆美尔在收到“空军已起飞”电报的那一刻,做了一个他过去六个小时里第一次真正放松的动作。
他把右手从地图上抬起来,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两下很轻,但高斯听见了。
高斯坐在隆美尔对面的折叠椅上,他过去一个月里学会了识别隆美尔的几乎所有小动作。
右手敲膝盖两下,在隆美尔的肢体语言系统里,是一个固定信号,意思是:我现在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隆美尔在过去六个小时里没有做过这个动作。
从今天清晨5时三十分,印度第四师南翼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开始,隆美尔在这辆指挥车里就没有把右手从地图上抬起来超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接过水壶喝水,一次是为了在地图上重新画一个红色箭头。
其余的时间,他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一直按在马特鲁港这一格地形上,按得地图边缘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牛皮纸,被他按出了三个浅浅的、几乎透到下一层的指印。
他需要空军起飞。
他赌的是英国人没有空中预警。
赌的是飓风中队会在巡逻三个小时之后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