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秒钟。
电流声,风声。
然后是那个声音,带着一点法语口音的英语,语调里有压不住的惊喜。
“亚瑟少爷?“让娜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亚瑟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她在公开场合里已经几个月没用过了。
在所有可能被别人听到的频道里,让娜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他“长官“或者“斯特林长官“。“少爷“两个字,只在私人频道、晚饭桌、走廊拐角无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当然,在斯特林庄园的那段时间里让那倒是天天叫自己少爷。
但她今天在公共频道里直接喊出来是什么个意思。
“是我,小妞。“亚瑟说。
“少爷你终于要回来了?“
让娜的声音里的那种惊讶不是“事情不对劲“的惊讶,反倒是另一种压在喉咙里压了快一个月、终于在这一秒被允许漏出来的惊喜。
亚瑟听出来了。
这是二十八天里,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也是她第一次确认“他确实要回来了“。
她和赖德在四十分钟前就已经猜到了。
四十分钟前,第七装甲师的师属通讯连收到了一份从马特鲁港发往中东司令部的标准电报。
电报本身是发给开罗的,但港口指挥官还是将电报抄送给了二十公里外的第七装甲师。
内容是港口防御现状汇总,但电报里有一段附录,是港口指挥官以个人语气加上去的两行字。
【附:皇家海军威尔士亲王号、乔治五世号已抵达马特鲁港外海,在港口以北十二海里处占据炮击位。请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知悉。】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威尔士亲王号,乔治五世号。
自从俾斯麦号沉没之后,整个中东战区的中高层军官都知道了,它们是A.S-109船队最重要的两个佩刀侍卫。
它们和厌战号、罗德尼号一起,护送着几十艘运输船和补给船穿越四千海里的死亡走廊。
四十分钟前,当威尔士亲王号和乔治五世号出现在马特鲁港外海十二海里处的那个瞬间,让娜在自己的折叠椅上做了一个非常小的动作。
她伸手摸了一下挂在脖子上、被领章压在第十一轻骑兵团团长勋章下面的那支黄铜望远镜。
那意味着船队已经过了亚历山大港。
那意味着船队的前锋已经抵达马特鲁港外海。
那意味着,A.S-109的总指挥,在那支船队上。
可她还不能确认。
因为皇家海军的护航舰队完全可以不带亚瑟·斯特林一起前出,亚瑟可能留在亚历山大港,可能留在马耳他,可能在任何一个比马特鲁港更安全、更后方的指挥部里通过电报指挥船队的最后一段航程。
让娜在过去四十分钟里,把这个可能性反复推演了至少十遍。
每一遍的结论都是同一个。
亚瑟·斯特林不会把这种事交给别人。
这家伙绝对不是那种在最后一百海里上把指挥权交出去的人。
他一定在那支船队里。
在亚瑟不在的这二十几天里,让娜就是亚瑟留在第七装甲师里的眼睛和耳朵。
也是她私下里跟赖德半开玩笑半认真说过的那句话,他们是帮少爷守着这个师的人。
“是我。“亚瑟说,语气里那种他自己都不太察觉的、近乎理所当然的轻佻又浮了上来,“回来帮你们解决眼前的麻烦。“
电台那头停了一拍。
“亚瑟少爷,您这是不是在炫耀?“
“我没有炫耀。“亚瑟说,“我在陈述事实。“
“那您离开的二十八天里,我们也没让港口丢掉啊。“
“港口没丢是因为霍林斯准将守得好,跟蒙蒂和第七装甲师没关系。“亚瑟说,“你们在距离港口二十多公里的地方,已经在赖德的指挥车里开了快两个小时的会了。“
电台那头沉默了。
亚瑟能想象到让娜那种见了鬼的表情。
“亚瑟少爷,您是不是在我们头顶上装了望远镜?“
二十海里外的厌战号舰桥上,亚瑟把目光从RTS光幕上移开了半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不能立刻回答。海图桌另一侧站着四个皇家海军军官,这条频道是加密的,但加密的是电波,不是这间舰桥里的空气。
亚瑟心里咕哝了一声。
这破游戏的UI不能给我一个“屏蔽周围NPC语音“的按钮吗?
RTS没有回答他。
那玩意儿只是把厌战号舰桥这个房间标了一个淡黄色的“目击事件半径“,在他和让娜的对话气泡周围画了一个虚线圈,圈内八个小人头像里有四个的注意力指针被点亮了。
四个NPC正在偷听,稳定度-0.5%。
……行吧。
现在也不是开玩笑调侃小女仆的时候,隆美尔的两个师还卡在喉咙上呢。
他把脸上的笑收了。
“中校。“他的称呼变了。
让娜在那一头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是,长官。“她说。
她的声音里所有的轻佻、所有的怨气在那两个字里被她干净利落地扔掉了。
等晚上私人频道里再拿出来。
“现在汇报现状。“亚瑟说。
“是,长官。“
她开始汇报。
“赖德上校在两个小时前把所有中层指挥官召集到指挥车里了。“让娜说,“原因是我们在十四时五十二分撞上了两个没见过的怪物,德国人给坦克装上了八八炮。先头连六辆流星,两分钟内就被摧毁了,战损比零比六。“
亚瑟的光幕在那一刻很贴心地弹了一行小字:
【部队组织度:第3坦克团C连,已击溃。剩余兵力30%。】
HOI4式的死亡播报。
亚瑟瞥了一眼,把那行字划掉。
“继续。“
“他们现在在讨论怎么打掉那两个拦路的家伙。“让娜说,“装甲营营长说六磅炮在一千米外打不穿一百毫米正面装甲,得绕侧面,但绕道意味着第七装甲师需要绕到南面开阔沙漠,那反而会被对方在最大射程上挨个点名。“
“所以现在的方案是?“
“现在的方案——“让娜停顿了一下,“是没有方案。“
亚瑟点了点头,虽然让娜看不见。
这就是没开过图的下场。
你不知道对面是什么车,不知道它的装甲多厚,不知道它的炮多远,不知道它的发动机在这种鬼天气下会自己烧坏。
你只能看着它从一公里外把你点掉六辆流星,然后召集所有营长在地图上画两个红圈,问“这玩意儿到底他妈是个什么“。
你画一辈子红圈也画不出答案的。
答案不在地图上。
答案在他亚瑟·斯特林的光幕上。
光幕在他视野左下角弹出一行状态提示,这玩意儿不知道是从哪一行代码里冒出来的:
【提示:友军第7装甲师正在“召开作战会议“。期间组织度自动恢复,但不会执行任何主动作战命令。】
【建议:撤销该会议,或等待会议自然结束(预计时间:你回来之前不会结束)。】
亚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长官。“让娜在电台那头继续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赖德已经发电报给开罗的奥金莱克司令部了。他想问中东司令部要意见。“
这是赖德能做的最糟的决定。
亚瑟在心里这么评价。
但他随即又给这句评价加了一个括号,这也已经是赖德这个位置上能做的、第二糟的决定。
最糟的那种,亚瑟在脑子里某个角落里见过,不是这场战争里,是更晚一点、大洋另一边、某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干净小胡子、热爱被随军记者拍照的美国陆军军长会做的那种。
那个人叫马克·韦恩·克拉克。
亚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记得这个名字的,这是属于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小碎片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