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在前线打不开局面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问参谋，不是问下属，而是问记者。
他会先发一份新闻稿，告诉全世界“我马克·克拉克正在打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仗“，然后他会在新闻稿见报的同一天，把一个营推上去送死，以证明新闻稿的真实性。
如果是克拉克会怎么处理这两辆虎式?
亚瑟在心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推演了一遍。
第一步，克拉克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我的师在面对德国国防军最先进的重型坦克“这件事发回开罗，不是发给奥金莱克或者艾森豪威尔的司令部，是发给开罗那几位美联社记者。
第二步，克拉克会召集所有营长拍一张地图前的合影，军帽要戴正，雪茄要点上。
第三步，为了让新闻稿不至于太丢人，他会下令两个流星连正面冲锋。
明知道是六比零、十二比零、十八比零，他也得冲。
因为新闻稿已经发出去了。
因为“克拉克将军的勇敢部队“必须真的勇敢。
亚瑟在心里把那个推演停掉，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胃。
相比之下，赖德上校的“召集营长开会、给奥金莱克发电报、原地等回电“这一套动作，虽然慢得让他想砸杯子，但每一步都是对得起他下面那一万两千名士兵。
赖德不会为了一份新闻稿送掉一个连，赖德甚至不会为了自己的乌纱帽送掉一个排。
由此可见，赖德如果放在欧洲完全有资格指挥一个军或者集团军群。
但问题是奥金莱克在开罗，奥金莱克的参谋在开罗，中东司令部里没有一个人在今天看过马特鲁港西面这段沙漠。
开罗的电报员现在正在把赖德的求助电报译成长长的标准电码，然后通过几个中继站转发。
开罗参谋部的值班军官在收到电报之后会先把它压在桌子上一个小时，因为他需要等情报参谋开完早会、需要查阅“截至昨日北非战场敌方装甲单位识别清单“、需要确认“是不是已经有别的部队报告过同型号坦克“，然后他会写一份非常谨慎的回电草稿，送进奥金莱克的办公室。奥金莱克会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这份草稿，签字，发回。
最理想情况，回电抵达赖德指挥车的时间:明晚九点。
最糟情况，后天早上八点。
而在这之间，这两辆虎式要么已经自己趴窝，要么已经打掉了几十辆流星。
无论哪种结果，赖德手上那份“奥金莱克司令部的最终意见“，都是一份过期作废的指令。
他就是来帮赖德解决这个问题的。
“中校。“
“是，长官。“
“那两辆虎式，你们不用打。“
“……“
“它们的水温很高。“亚瑟说，“尤其是在沙漠四五十度的环境里，虎式那台迈巴赫HL 230在这种环境温度下持续高负荷怠速，冷却系统四到六小时内会自己烧穿，如果没算错的话它们已经濒临极限了。“
“长官，您怎么连人家发动机型号都知道?“
“我猜的。“
让娜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认命的语调说:“……行，您猜的。“
亚瑟继续。
虎式坦克的发动机怠速，是机械史上最反人类的几种工况之一。
迈巴赫HL 230，V12，二十三升排量，理论上是为五十七吨的车体在十几公里时速以下提供基础动力，然后通过齿轮箱把扭矩放大到履带上，让这头钢铁巨兽能在欧洲的森林和泥地里翻沟越障。
这种设计意味着发动机在中高转速下散热效率最高，风扇靠曲轴带动，车速越快，迎面风冷却越强，发动机舱温度可以稳定在一个合理的工作区间。
但如果你把这台发动机塞进沙漠、塞进掩体、再让它原地怠速六个小时，风扇转速不够，迎面风为零，发动机舱内的热量没有出路，冷却液的温度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走。
而冷却液一旦突破红线，缸盖密封圈会先烧坏，然后是水套裂纹，然后是整台机器报废。
亚瑟在心里把这个过程压成了一句话。
“今晚十二点之前，这两台引擎里至少有一台会因为缸盖过热烧坏密封。“
让娜在那一头听着。
“长官。“她说，“哪怕引擎烧了，炮塔还能转吧?“
好问题。
亚瑟在通讯柱前点了点头，虽然让娜看不见。
让娜知道，一辆坦克最危险的部分不是它的发动机、不是它的履带、是它指向你的那门炮。
引擎死了，履带断了，只要炮还能转、炮还能打，它就还是一座堡垒。
但可惜，虎式的炮塔不是独立的。
“不能。“亚瑟说。
电台那头停了一拍。
“虎式的炮塔是液压驱动的。“亚瑟说，“液压泵的动力取自发动机，准确说，是从发动机的曲轴上接出来的一个动力取出装置，通过一根传动轴带动液压油泵。引擎一死，液压泵停转，炮塔的电动机也跟着停了。“
“那……手摇呢?“
“手摇可以。“亚瑟说，“但你猜虎式的炮塔手摇要多久转完一圈?“
让娜在电台那头思考起来。
“……三十秒以上。“她说，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标准条件下，虎式炮塔手摇旋转一圈，需要七百二十次摇把转动，大约八到十分钟。“亚瑟说，“而且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摇水平，一个人摇垂直。一个人摇的话，十五分钟。“
电台那头的让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按照那个速度，别说咬住流星，连过马路的老奶奶都能轻松跑过虎式的炮塔。
让娜把那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亚瑟少爷。“她又重新换上了这个称呼，“也就是说，只要发动机熄火，它就只能对着一个方向?“
“只能盯着公路。“亚瑟说，“而且每发炮弹之间，需要半分钟以上的目视修正，因为它的瞄准镜也是依靠液压随炮塔联动调节的，没有动力之后，炮长得手动重新对零。“
“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绕到南面，然后……“
“然后南面会变成它的死角。“亚瑟说，“你们不需要打穿它的正面装甲，你们可以从去捅老虎的屁股，在一千米的距离上，一辆一辆把它们打爆。“
“那老虎的屁股有多厚?“
“六十毫米。“亚瑟说，“六磅炮在一千五百米上都能击穿。“
让娜随即用一种近乎赞叹、又近乎认命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
“……亚瑟少爷，您这是把人家两辆坦克按在地上，等着自己烧坏，然后从最舒服的角度扒它们的衣服。“
“很坏吗?“亚瑟说。
“非常坏。“
但她说“非常坏“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点轻佻和笑意又冒回来了。
让娜在电台那头吹了一声口哨。
“那我现在让赖德知道这事?“
“不。“亚瑟说，“让他继续开会。他要给奥金莱克写电报你也别拦，让他写，让他等回电。让他在车里把所有可能的方案推一遍，这对第七装甲师下次再碰到这种东西的时候有好处。“
“亚瑟少爷，您这是不是有点……坏?“
“我这是省力气。“亚瑟说，“你带着你的人，只要做一件事。“
“请讲，长官。“
“把丁戈和亨伯散到交汇处西面二十公里那道干涸河道的南侧，做远距离观察，不要进入德军坦克炮的有效射程。每半小时回报一次那两辆虎式的状态，尤其是引擎舱有没有冒蒸汽、有没有车组爬出来掀引擎舱盖。“
“明白。“
“另外。“亚瑟说，“我今晚到。“
“……今晚?“
“今晚。“亚瑟说，“A.S-109船队的先头驱逐舰已经在二十海里外了。运输船预计今晚八点二十分进港。流星下船作业大概要四个小时，司事自行火炮一小时就能上岸，它们用的是A13底盘，能自己开下登陆驳船。但可惜这些装备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也需要足够的人手，欢迎你们到马特鲁港来自取。“
“午夜之前。“让娜重复了一遍。
“午夜之前。“亚瑟说，“你、赖德、麦克塔维什、大卫，所有人在午夜之后归我直接指挥。我们把隆美尔包围马特鲁港的口子打通。“
“那……亚瑟少爷。“
“晚上私人频道见。“
通讯切断。
亚瑟把耳机摘下来，挂回通讯柱。
厌战号的舰长在海图桌另一侧抬起头，假装没听见最后一句话。
亚瑟假装没看到舰长在假装没听见。
他把视线转回RTS光幕。
光幕右上角，代表第七装甲师的那枚蓝色师徽还在原地缓缓闪烁。
亚瑟在心里对那枚师徽说了一句话。
再开两个小时会吧，先生们。两个小时之后，你们就知道答案了。
存档前别忘了点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