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整,公路。
德军正在从马特鲁港外围撤退。
即便是撤退,也是精心组织过的。四号坦克在前,半履带车居中,弹药卡车和工兵卡车在后,牵引车拖着两门刚刚打完最后一个基数的150毫米榴弹炮跟在车队尾部。
德军在沙漠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装备扔给敌人。
所以哪怕慢,哪怕在英国舰炮的覆盖范围里多停留十分钟,这些装备也得带回去。
整个纵队在公路上拉成了一条接近两公里长的灰绿色铁链,履带在被反复碾压过的沙土公路上扬起了一道连续不断的、淡黄色的扬尘带。
从空中看下去,就像一条沙漠上的箭头,箭头的尾巴指着马特鲁港,箭头的头指着公路交汇处。
完美的靶子。
兰开斯特少校是在四时零三分发现这条箭头的。
他坐在编号B-7的布伦海姆Mk IV中型轰炸机的座舱里,手套已经被汗浸透。
他的中队从阿拉曼防线后方的第202机场起飞,十一架布伦海姆,九架完好,两架是凌晨刚刚换好发动机活塞、机务长签了字才放飞的,发动机会不会在两千米高空咳出黑烟,谁也没把握。
兰开斯特已经习惯了。
在沙漠空军,飞机的状态从来不是“好“或“坏“,只有“还能飞“和“已经掉了“。
这是他从入伍第三个月起就背熟的一条不成文条款。条款没有写在任何手册上,但每个在北非飞过一周的飞行员都会用一种半骄傲半绝望的语气把它复述一遍,大概意思就是,来到这里,只要你的飞机还能从跑道上爬起来,你今天就得飞。
引擎漏油、襟翼卡死、无线电时断时续,只要它能飞,它就飞。
因为德军在动。
只要德军在动,他们就得飞。
护航的是十二架飓风Mk I,从同一座机场起飞,飞在他们上方一千米的位置上。
这些飓风的飞行员里有三个是兰开斯特熟悉的,他们已经是今天的“老朋友“了。
按照现在这个节奏,天黑之前他们还可以对隆美尔的车队轰炸三到四波。
只要德国人还在路上,只要太阳还在天上,他们的车队就别想完整地走完两公里。
兰开斯特从无线电里听到一个飓风飞行员在之前骂骂咧咧地说出来过。
“我们他妈就是空军里那种跑得最勤、死得最快的快递员。“
16:03,这个“快递员“中队抵达了交战区域上空。
兰开斯特透过座舱前方的Mk IX投弹瞄准具,看到了那条扬尘箭头。
“基督在上。“他在内部通话器里低声说,“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排成一列在公路上跑?“
副驾驶兴奋起来:“他们没得选,长官。他们中午才被A队炸过一次,他们现在只能沿公路走,沙丘群里他们的卡车开不动。“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会再来。“兰开斯特说。
“他们知道。“副驾驶说,“他们只是没办法。“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他切换到了中队频道。
“全体注意,B-7呼叫各机。下方公路,十一点钟方向,德军车队,长度约两公里。你们将以两机为一组,沿公路轴线投弹,投弹高度两千一百米。“
“今天他们排得很整齐,小伙子们,不要浪费这份礼物,这是今天的第二份,但不会是最后一份。“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压抑着兴奋的欢呼。
十一架布伦海姆开始向投弹航线对齐。
公路上,德军第21装甲师的搜索营营长舒尔茨少校,在自己那辆SdKfz 251的车顶上,先看到的不是飞机,是阴影。
十一道菱形的阴影在他面前的沙地上滑过去,从西南向东北,移动速度很快,影子的边缘在沙丘上扭曲变形。
他抬头。
太阳就在那个方向,他眯起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又来了。
这是他今天第三次在车顶上看天。
第一次是下午在公路交汇处北侧。
布伦海姆从同一个方向飞来,扔下了同样的二百五十磅炸弹。
第二营的两辆四号坦克在那一轮里被掀翻了,炮长在车里被冲击波震成了傻子。
第二次是一个小时前,舰炮。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十四英寸主炮在头顶上炸开是什么声音,沙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从下面狠狠砸了一下。
现在是第三次。
舒尔茨在那一瞬间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在国内学了三年装甲战术,在波兰打过、在法国打过,他指挥下的四号坦克在欧洲的平原上是一头钢铁野兽。可在这片沙漠里,他的坦克什么都不是。
它跑不进沙丘,它躲不开炸弹,它的炮口指不到天上,它的装甲挡不住舰炮。
它只能排成一列、在公路上、被人从两千米高空一遍一遍地数着扔炸弹。
这场仗糟透了。
“飞机!飞机!“他的喉咙在干燥的沙漠空气中撕裂出一声嘶吼,声音从他自己听来都不像是他自己的,“防空!所有防空火力,十一点钟方向,准备对空射击!“
整个纵队的中段,三辆装着Flakvierling 38四联装20毫米高射炮的SdKfz 251同时转动炮塔,四根细长的炮管猛地仰向天空。
但晚了。
第一组炸弹已经从布伦海姆的弹舱里脱落了。
四十四枚二百五十磅高爆弹在两千一百米高度上一枚一枚地翻滚出来,在阳光下短暂地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十五秒。
从两千一百米下落到地面,一共十五秒。
十五秒里,德军的车长们在做不同的事情。
经验丰富的老兵,大部分是参加过法兰西战役的,立刻把车开离公路,向两侧的沙丘群里冲。
新兵蛋子,大部分是去年才从国内补充上来的,还在原地踩刹车、问指挥官、找不到方向。
舒尔茨少校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无线电吼:“散开!所有车辆离开公路!不要原地停车!“
但有几辆已经停了。
第一枚炸弹落在了纵队中段一辆欧宝闪电卡车的车头前方约六米处。
二百五十磅高爆弹的弹头在松软的沙土上炸出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弹坑,沙地的减震效果让爆炸的破片向上飞溅而不是向四周横扫。
但即便如此,冲击波还是把卡车的整个前半部分掀了起来,发动机舱盖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落在了二十米外的沙丘上,驾驶室里的两名乘员在冲击波中被甩出了风挡。
第二枚炸弹落在了一辆四号坦克的左后方约二十二米处,这辆坦克的车组反应稍慢,没能及时驶离公路,只把车头摆成了一个斜向沙丘的角度,履带刚刚咬住路肩外侧的硬质沙土。
二十二米。
冲击波在三毫秒内抵达了那辆四号坦克。
车体在原地颠了一下,左侧的履带护板在这一瞬间被整条撕开,半截还连在车体上,半截斜插进了路边的沙地里。
弹片以斜上方的角度扫过车体尾部,在三十毫米的尾装甲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凹痕,有几道甚至撕开了表层的渗碳层,但没有一片穿透下去。
坦克的发动机在爆炸的那一瞬间熄火了。
至于车组成员,在冲击波抵达的一瞬间就被震死在了里面。
但这只是开始。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炸弹像有人在用扔骰子的手法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撒在公路两侧,没有一枚直接命中坦克的顶装甲,这些都是水平轰炸机,精度很差,不像斯图卡那样定点清除,但它们造成的声势却是连绵不绝的。
两辆SdKfz 251半履带车在试图驶离公路时陷进了沙丘群的松软沙地里,履带在沙粒中打滑,履带板把沙粒搅成了一道喷向身后的金色弧线,但车体一动不动。
乘员从车里跳下来,沿着自己留下的辙印往回跑。
他们没跑出五十米。
护航的飓风战斗机在轰炸机投弹完成后俯冲了下来,飞行员们看到了那两辆陷在沙地里的半履带车,看到了那些正在徒步跑动的小点。
八挺七点七毫米机枪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喷出了八道平行的火舌。
那些跑动的身影在沙地上停了下来。